星月小築的一夜,在周景昭剋制的守護與阿依慕安然的睡夢中悄然流逝。天光未亮,多年軍旅生涯養成的習慣便讓周景昭準時醒來。
懷中少女依舊酣睡,濃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依偎的姿勢是全然的信賴。他小心翼翼地將手臂抽出,為她掖好被角,方才無聲起身。
沒有驚動任何人,周景昭換上常服,踏著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走向王府前廷的“承運殿”偏廳——那裡是他平日與核心幕僚處理緊急政務的所在。遠征數月,寧州偌大疆域,即便有謝長歌、玄璣先生等人坐鎮,也必有諸多需要他親自決斷的事務積壓。
偏廳內燈火已亮,謝長歌與玄璣先生、狄昭竟已到了,正對坐飲茶,低聲交談。見周景昭進來,三人起身欲行禮,被周景昭擺手制止:“私下不必多禮!三位這麼早?”
謝長歌笑道:“王爺勤政,臣等豈敢懈怠。知王爺歸心似箭,必會盡早處理積務,故而在此等候。”
玄璣先生捋須點頭:“正是。且有些事,確需王爺親自定奪。”
狄昭亦微微頷首,他面容剛毅,氣息沉凝如山嶽。他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擲地有聲。
三人落座,侍從奉上濃茶與幾碟清淡早點。周景昭一邊用著,一邊聽謝長歌條理清晰地稟報。
“其一,南中交州傳來急報,南掌部分部落受西面暹羅勢力挑唆,時有越境劫掠,雖規模不大,但騷擾邊境安寧,牽制駐軍。交州刺史請示,是加強邊堡巡防,還是……予以懲戒,以儆效尤。”謝長歌遞上文書。
周景昭略一沉吟:“南掌、暹羅,非大食可比,然癬疥之疾亦不可長。交州有水師都督李光坐鎮,又有龍羽瀾、羅鋒、巖剛等將領在,此事不必從昆明調兵。令李光會同交州刺史,調集附近土司兵勇,精選兩千,由得力將領統率,尋其主力,速戰速決,務必打出威風,令其不敢再犯。但切記,不得濫殺,以懾服為主,戰後可酌情開放部分邊市,給予實惠。具體的方略,龐清規會同兵曹,今日午前拿出條陳。”
謝長歌記下,又道:“其二,東海琉球群島,自王爺水師蕩平倭寇後,設立巡檢司,移民屯墾,通商漁捕,如今已頗為繁盛。然近日有數股來歷不明、疑似倭國潰兵與海盜混雜的匪徒,襲擊外島,劫掠商船。琉球巡檢請增派戰船與水軍。”
“令東海鎮守使,調福船十艘,精銳水卒一千,即刻增援琉球。新造之‘飛蜈蚣’快船可撥去幾艘,用於追剿。務必清剿乾淨,確保航道安寧。倭國那邊……讓澄心齋的人,設法探聽其國內動向,有無勢力暗中支援這些匪類。”周景昭處理得乾淨利落。
玄璣先生此時介面:“王爺,還有一事,關乎根本。去歲推廣的‘新田法’與‘棉政’,於寧州大部成效顯著,糧棉增產,百姓稱便。然攀州西北、高原東南接壤的幾處新附州縣,官吏回報,部分地方豪強與舊部落頭人,陽奉陰違,或阻撓分田,或暗中抬高借貸利息,與官府爭利,民有怨言。”
周景昭眼神微冷:“新政之基,在於惠民,亦在於破舊立新。攀州及高原新政,乃本王立信於民之關鍵,豈容蛀蟲敗壞?令監察司和政務院,聯合派出幹員,持本王手令,密赴上述地區,明察暗訪,收集實證。一旦查實,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可抓幾個典型,從嚴從重處置,傳示各州、郡、縣,以正視聽。具體人選與方略,謝先生與監察司掌院商議,報我知曉。”
正說話間,偏廳外傳來腳步聲。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的年輕文士快步走入,正是昆明府尹林則深。他在任三年,將昆明治理得井井有條,深得民心。見周景昭在座,連忙躬身行禮:“下官來遲,請王爺恕罪。”
周景昭擺手:“林府尹來得正好。本王正想問問,昆明城中近來如何?”
林則深直起身,稟報道:“回王爺,昆明城一切安好。去歲糧產豐收,商賈雲集,百姓安居。只是……”他略一遲疑,“近日城中物價略有些許波動,尤其是米糧、布匹,似有商人囤積居奇。下官已著人查訪,尚未有定論。”
周景昭眉頭微皺:“囤積居奇?查清楚是哪幾家,若真有此事,嚴懲不貸。寧州的米糧布匹,不是少數奸商可以操縱的。”
林則深躬身應諾。
狄昭此時開口,聲音沉穩:“王爺,天策府這邊,也有幾件事需王爺定奪。其一是西征將士的封賞名錄,已初步擬定,需王爺過目。其二是講武堂新一期學員招募,報名者甚眾,但名額有限,如何甄選,請王爺示下。其三……”
他頓了頓,目光沉凝:“其三是高原駐軍輪換。去歲駐守高原的將士,已有近一年未歸。雖士氣尚可,但長此以往,恐生思鄉之情。末將以為,當趁春暖,安排一輪換防。”
周景昭點頭:“狄將軍思慮周全。封賞名錄,今日午後送來我看。講武堂學員,以實戰演練與兵法考核並重,寧缺毋濫。至於高原輪換……”他沉吟片刻,“從攀州、寧州內地抽調精兵,分批換防。此事你與龐清規商議,拿出一份詳細方案。”
狄昭領命。
待到天色大亮,積壓的最緊要政務處理得七七八八,周景昭方才舒了口氣,揉了揉眉心。謝長歌與玄璣先生相視一笑,知道王爺這工作狂的勁頭一上來就剎不住。
“王爺,家務亦需兼顧。”玄璣先生意味深長地提醒了一句。
周景昭這才恍然,想起昨夜離了星月小築,還未與王妃好生說話,今日也該去看看司玄。他點點頭,對幾位臣屬道:“有勞諸位。餘下瑣務,按常例處置即可。西征將士封賞名錄,天策府與戶司儘快核定呈報,不可寒了將士之心。”
林則深此時又開口:“王爺,還有一事。城中百姓聽聞王爺凱旋,自發提議在城南立碑,以彰王爺功績。此事……下官不敢擅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