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外,錢塘驛。
顧明遠在碼頭上站了快一個時辰。
三月的江南,風裡還帶著幾分寒意。他卻只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衫,連披風都沒系。身旁的長隨勸了兩回,都被他擺手擋了回去。
“不冷。”
其實他的手已經在袖中攥成了拳,指節微微發白。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等了太久。
姐姐的兒子——景昭。
上一次見他,還是隆裕二十三年。那一年他進京述職,在宮中見過一面。彼時的周景昭還是個十三歲的少年,眉眼間全是姐姐的影子,笑起來溫潤乾淨,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玉。他跪在廊下給顧明遠磕了個頭,叫了一聲“舅父”,聲音還帶著幾分稚氣。
一轉眼,快十年了。
這十年裡,姐姐沒了。
顧明遠沒有去京城奔喪。不是不想,是不能。地方官員無詔不得入京,這是鐵律。他只能跪在杭州的家中,朝著北方的方向,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青磚地面上,磕出了血。夫人哭著拉他,他渾然不覺。
後來他聽人說,景昭在喪禮上跪了三天三夜,水米未進,最後是被人抬下去的。他聽完,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夜。
再後來,景昭南下南中,平爨氏、除生僚、定交州、收琉球、破西草蠻、擊退大食。一樁樁一件件,戰報像雪片一樣飛往京城,也傳到了江南。顧明遠每次聽到外甥的訊息,都會讓夫人溫一壺酒,一個人慢慢喝。喝完了,就對著姐姐的畫像坐一會兒。
畫像上的顧貴妃穿著鵝黃色的宮裝,眉目含笑,還是十幾年前的模樣。
“姐姐,景昭出息了。”他每次都這麼說。
然後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老爺,船來了!”
長隨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拽了出來。顧明遠抬頭望去,運河盡頭,一艘大官船正緩緩駛來。船頭立著一個人,身姿挺拔,玄色衣袍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顧明遠眯起眼,想看清那人的面容。
船越來越近。船頭那人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眉目間英氣逼人,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分明。不怒自威,卻又帶著幾分書卷氣——那是姐姐的眉眼,也是周家皇族的骨相。
顧明遠的喉嚨忽然堵住了。
船靠岸,跳板放下。周景昭大步走下跳板,走到顧明遠面前,站定。
兩人對視了一瞬。
然後周景昭整了整衣冠,雙膝跪地。
“舅父在上,外甥景昭,給舅父磕頭。”
三個頭,磕在碼頭的青石板上,聲聲入耳。
顧明遠伸手去扶,手卻在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快起來”,可聲音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發出一聲低啞的氣音。
他索性不說了,彎腰,一把將周景昭從地上拽起來,然後死死抱住了他。
像抱著失而復得的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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