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閑散王爺開局》第31章 黑白學宮(1)

作者:月歌離·2個月前

黑白學宮在杭州城西三十里,坐落在天目山餘脈的一片緩坡上。

說是學宮,其實更像一座小鎮。青瓦白牆的屋舍依山勢層層疊疊,高低錯落,被一條從山上引下來的溪水串成一串。溪水在每一座院落前分流出一小股,引入石砌的淺渠,渠水清可見底,幾尾紅鯉悠然遊著。

院落之間以遊廊相連,雨天不溼鞋,晴天有廕庇。最高處是一座三層的藏書樓,飛簷翹角,匾額上三個字——致知樓。諸葛丞相退隱後親筆題的。

周景昭的車駕抵達時,正是午後。學宮的山長陸沉舟帶著幾名教習和一群學子在山門外迎候。陸沉舟是陸望秋的遠房族叔,五十來歲,身形清瘦,三綹長髯飄在胸前,眉目間有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清氣。他的祖上曾是諸葛丞相的學生,父親也曾是學宮的山長。

“寧王殿下駕臨,學宮蓬蓽生輝。”陸沉舟拱手行禮,姿態恭敬卻不諂媚,目光落在周景昭身後的陸望秋身上時,微微頷首,“望秋也來了。”

陸望秋斂衽行禮,叫了一聲“叔父”。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襦裙,髮髻上只簪著周景昭送的那根玉簪。承寧牽著她的手,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座建在山坡上的學宮,眼睛亮晶晶的。安歌被阿依慕抱在懷裡,綵鳳蹲在阿依慕肩上,歪著腦袋,打量著陸沉舟的鬍子,似乎在評估這鬍子適不適合叼一口。

陸沉舟的目光落在承寧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承寧大大方方地仰頭看著他,喊了一聲“叔公好”。陸沉舟嘴角微微一彎,捋了捋鬍子,從袖中摸出一隻木雕的小魚,遞給他。

“這是學宮的木匠師傅用邊角料雕的,拿著玩。”

承寧接過,翻來覆去地看,歡喜得直咧嘴。安歌也從阿依慕懷裡探出頭來,細聲細氣地說了句“謝謝叔公”。陸沉舟怔了怔,又在袖子裡摸了半天,摸出一隻木製的魯班鎖,遞了過去。安歌雙手接過,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把旁邊的幾個教習看得嘖嘖稱奇。

花濺淚抱著琵琶跟在後面,目光掃過山門兩側的石柱。石柱上刻著一副對聯——“格一物得一理,窮一經通一藝。”字跡方正硬朗,是諸葛丞相的手筆。她心中默唸了一遍,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極輕的絃音,像是在跟這副對聯打了個招呼。

徐破虜帶了五十名親衛,一律便服,散在山門外。謝長歌走在周景昭身側,摺扇輕搖,目光掃過那群迎候的學子。學子們有的好奇,有的拘謹,有的目光灼灼。他在其中幾張臉上多停了片刻——那幾個年輕人的眼神,與當初在南中講武堂門口看見楊延等人時,一模一樣。

周景昭將承寧交給乳母,讓陸望秋帶著承寧先去客院歇息。阿依慕抱著安歌,花濺淚跟隨在側,四女衛竹息、林霏、煙蘿、雲岫護在前後。一行人沿著溪邊的遊廊往客院走去,承寧趴在乳母肩上,衝周景昭揮了揮手裡的小木魚。

周景昭目送她們轉過遊廊拐角,才收回目光,對陸沉舟道:“陸山長,本王今日來,是想聽聽那場辯論。”

陸沉舟側身引路:“殿下請。辯論設在致知樓前的明倫堂,已為殿下留了座。”

致知樓是黑白學宮的核心,三層木結構,飛簷翹角,樓身的朱漆已褪成深沉的赭紅,卻更顯得厚重。樓前一片青磚鋪就的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石制日晷,晷針的影子正指向未時三刻。明倫堂在致知樓東側,是一座五開間的敞軒。此刻堂中已坐了百餘名學子,前排是學宮的教習和幾位從蘇州、湖州趕來計程車林耆宿。

辯論的題目寫在堂前一塊粉板上——“實學是否為正學?”

實學,是黑白學宮獨有的稱呼。諸葛丞相退隱後,將平生所學分門別類,經史子集之外,另設農學、工學、算學、天文地理四科,統稱為“實學”。這個稱呼在江南士林流傳開來,但始終有人不以為然——農工算數,不過是匠人之技,怎配與聖賢經典並列?

今日的辯論,便是由此而起。

周景昭在側面的客位落座,沒有坐主位。謝長歌在他身側坐下,摺扇收攏,擱在膝上。周景昭的目光掃過堂中,忽然在角落裡看見了一個人,吳洵一。

他坐在最後一排的最邊上,身旁放著一隻舊書篋,書篋的揹帶磨得發白。他今日穿了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衫,領口袖口都收拾得妥帖,與周圍那些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比起來,仍顯寒素。但他坐得很直,目光平視前方,並不因為坐在角落便把姿態放低半分。

周景昭沒有過去打招呼,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辯論很快開始。

反方是一位從蘇州來的老儒,姓餘,名孝聞。此人在江南士林頗有聲望,著過幾本經學註疏,弟子遍佈蘇湖。他起身時,堂中安靜了一瞬。

“諸君,老夫不才,忝為反方。”餘孝聞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老夫以為,實學者,器也,非道也。《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聖賢之學,教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此乃道之大者。至於農工算數,不過是器用之末,匠人賴以謀生,商賈賴以牟利。將其抬舉為‘學’,與經史並列,實乃本末倒置。”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老夫並非說實學無用。農人耕種,工匠營造,算學計賬,皆有實用。但有用不等於有學。學之所以為學,在於明道。若有用便是學,那庖廚之技、縫紉之巧,豈非亦可稱為‘學’?”

堂中響起一陣附和之聲。幾個老儒頻頻點頭,交頭接耳。一些世家子弟也跟著鼓掌,面上帶著矜持的笑意。

周景昭沒有說話,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

正方起身的是一位學宮的年輕教習,姓程,名景雲。他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秀,穿一身半舊的灰布直裰,袖口沾著一小塊墨漬。他起身時先向餘孝聞拱了拱手,禮數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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