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始終沒有說話。
直到最後,程景雲作結辯時,說了一句讓全場陷入沉默的話。
“餘先生說,實學是‘器’,不是‘道’。學生斗膽問一句——大夏立國百餘年,聖賢之書讀得比任何朝代都不少。可為什麼河工年年修、年年決?為什麼漕運年年堵、年年淤?為什麼海塘年年築、年年塌?”
他環視全場,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因為讀聖賢書的人,不肯彎腰去看一看河床上的泥沙。”
滿堂寂然。
餘孝聞面色鐵青,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辯。幾位老儒的臉色也不好看。但沒有人起身反駁——不是因為程景雲的言辭有多犀利,而是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辯論散場後,周景昭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客位上,看著學子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有人還在爭論方才的論點,有人默默收拾筆墨,有人走向程景雲,拱手致意。
吳洵一也走了過來。他沒有擠到程景雲面前,而是站在人群外,等程景雲身邊的人都散了,才上前一步,抱拳道:“程先生,方才那句‘不肯彎腰去看一看河床上的泥沙’,學生記下了。”
程景雲打量了他一眼,看見他袖口磨出的毛邊和書篋上發白的揹帶,目光柔和了幾分:“你是吳洵一!太湖水利圖便是你畫的?”
吳洵一怔了怔:“先生知道我?”
“陸山長提過。說你花了三年時間,走遍太湖沿岸。”程景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才是實學。”
吳洵一的眼眶微微紅了。
周景昭遠遠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一彎。
這時,吳洵一似乎想起了什麼,轉身快步走向周景昭,在近前站定,躬身行禮:“殿下,學生斗膽,想向殿下舉薦一個人。”
周景昭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人群:“裴硯書?”
吳洵一搖頭:“不是。裴硯書是另一人,學生稍後再稟。學生此刻想舉薦的,是方才那位正方程景雲程先生。”
周景昭的目光重新落在程景雲身上。他正被幾個學子圍著,不疾不徐地回答著問題,神態溫和,語氣平實,沒有半分方才辯論時的鋒芒。
“此人在學宮多久了?”
“三年。”吳洵一道,“程先生是隆裕二十九年來學宮的,專授算學與水利。他本是松江郡的生員,考舉人不第,便不再考了。陸山長聽說他精通算學,親自登門延請。他在學宮三年,帶出了一批學生,都是實幹之才。”
他頓了頓:“學生方才在堂上,聽程先生辯論,句句紮實。那些數字、年份、工程檔案,他信手拈來。不是臨時查的,是常年積累的。”
周景昭點頭,正要說什麼,吳洵一又開口了。
“殿下,還有一人——裴硯書,字墨卿。”
他指向明倫堂外。致知樓前的日晷旁,一個年輕人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青磚上寫著什麼。周圍的學子們三三兩兩散去,他渾然不覺,寫完了,端詳片刻,又用鞋底擦掉重寫。
周景昭遠遠望著,忽然道:“他在寫什麼?”
吳洵一道:“學生不知。但學生知道此人——他是學宮裡有名的‘痴人’。不考功名,不應文會,成日泡在致知樓的藏書中。經史讀得不多,但算學、天文、地理,無一不精。學宮的教習說,此人若生在諸葛丞相的時代,必是丞相的入室弟子。”
“他為何不考功名?”
吳洵一沉默了一瞬:“學生的先生曾與裴硯書有過一面之緣。先生說,裴硯書並非不想做事,只是覺得科舉考的那些,不是他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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