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閑散王爺開局》第74章 雙生(1)

作者:月歌離·1個月前

他的手指捏住膠膜的邊緣輕輕一揭。皮膜從他指尖脫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肌膚。那層肌膚比膠膜略淺一分,在左耳垂正中有一顆極小的紅痣,硃紅如血。

周景昭的手停住了。他的拇指還按在她左腕脈門上,他的右手還捏著那片從她耳垂上揭下的膠膜,他的頸側她的指尖還刺在他的皮肉裡。

血從他和她的傷口中湧出,順著她的手指、順著他的頸側、順著他們之間那柄墜地的軟劍,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幅被撕成兩半的江南水道圖上,落在硃筆標註的華亭鹽田和吳淞口上。

他看著她的臉。那張平淡無奇的中年男人的臉,此刻離他只有咫尺。但在這張假面之下,他終於看見了——那雙眼睛。

他見過這雙眼睛,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坐在窗邊繡花,陽光從窗欞間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偶爾抬起頭望向窗外,眼中便是這樣的神色。不是溫柔,不是憂愁,是一種極淡極遠的、像在等什麼人的安靜。但此刻這雙與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母親的溫柔與安靜。

那裡面是恨、是怨、是不甘。是燒了四十多年的妒火。

“你終於來了。”她的聲音不再偽裝徐殃的低沉溫和,露出了本來的質地——那是一個被嫉妒和不甘醃漬了半生的女人特有的嗓音,尖銳中帶著沙啞,像刀刃刮過粗陶,“姐姐的好兒子,大夏的寧王殿下。”

周景昭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忽然笑了。那張平淡無奇的中年男人的假面被笑容扯動,在易容膠的拉扯下顯得扭曲而怪異。但她的眼睛——那雙與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在笑的時候反而更冷了,像兩塊燒盡了炭火的灰燼,表面覆著一層白霜,底下卻還埋著未熄的闇火。

“你想知道你母親是怎麼死的?”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柔,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語調,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是我親手下的毒。下了整整一年。隆裕二十四年開始,隆裕二十五年結束。毒不死人,只會讓她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蒼白,一天比一天像一盞快要耗盡的燈。”

“太醫查不出來、高順也查不出來。因為那根本不是毒,是藥,是讓她‘安神’的藥。她每晚喝下去,睡得很香,香得不想醒來。到後來她連白天都想睡了,到後來她握著筆寫字,寫著寫著便伏在案上睡著了,墨汁洇髒了她的袖子她也不知道。”

周景昭的瞳孔微微收縮。母親病重那幾年,確實嗜睡。太醫說是氣血兩虧,高順親自查驗過藥渣,沒有毒。原來不是毒,是藥。讓她睡去的藥。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把生命一點一點睡掉的藥。

“你為什麼要殺她?”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為什麼?”她的眼睛忽然睜大了,那雙與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憑什麼?憑什麼她可以在顧家長大,做顧家的大小姐,嫁給秦王,做秦王妃,做太子妃,做貴妃?憑什麼她的兒子是天才,書畫雙絕,自創劍書?憑什麼她可以母儀天下,受萬人敬仰?而我——她的同胞妹妹——三個月大便被人從靈隱寺的廟會上抱走,像一隻貓、一隻狗一樣被塞進一頂青帷小轎,從此再沒有見過父母的面!”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像一把被鏽蝕了四十多年的刀終於被人從鞘中拔出,刀身上滿是鏽跡和缺口,但刀刃依然鋒利得能割斷人的喉嚨。

“聖朝的人告訴我,我的命數奇特,妨礙家人,所以被父母遺棄。我信了,我恨了他們四十年。恨父親,恨母親,恨她。恨你們顧家每一個人。後來我長大了,開始替聖朝做事,嫁給了聖太子。我想,被遺棄又如何?我是聖朝的太子妃,將來聖王仙去,聖太子即位,我便是聖朝的王后。我不比顧蕙差。”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那柄鏽刀被人重新按回鞘中,但刀身與鞘口的摩擦聲比拔刀時更加刺耳。

“可是後來,聖王讓我去京城。去扶持姐姐的兒子爭儲。說你書畫雙絕,有天才之名,若能扶你上位,聖朝便可在新朝中分一杯羹。我去了,我扮作一個京城貴婦,在姐姐出宮進香時與她‘偶遇’。她看見我的臉,看見我左耳上這顆紅痣,手裡的念珠落了一地。”

她的嘴角微微彎起,但那不是笑,是將刀尖又推進去一寸。

“她認出了我,她記了我四十年。她問我這些年在哪裡,過得好不好。她拉著我的手,眼淚落在我的手背上,是熱的。她說——‘蘭兒,姐姐找了你一輩子。’”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只是一瞬。然後她眼中的那層霜重新凝結,比方才更厚、更冷。

“找了我一輩子。那為什麼不早點找到我?為什麼不早點把我從那個地方救出去,知不知道我在聖朝的頭十年是怎麼過的?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練功,練不好便沒有飯吃。被罰跪在雪地裡,跪到膝蓋失去知覺。被關在黑屋子裡,一關便是三天,沒有人跟我說話,沒有人抱我,沒有人在我哭的時候替我擦眼淚。她在宮裡做她的貴妃,受皇上寵愛,生兒育女,享盡榮華。我在暗處替聖朝賣命,手上沾滿了血。她找我?她憑什麼找我?她有什麼資格找我?”

她眼中的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縫裡湧出來的不是淚,是岩漿。

“所以我殺了她。用最溫柔的方式,讓她在睡夢中一點一點死去,讓她到死都不知道是她的親妹妹要了她的命。她死的時候嘴角還帶著笑,顧蘭漪說娘娘走得很安詳。安詳?她當然安詳。她以為妹妹終於回來了,以為四十多年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

她笑了。笑聲在密室中迴盪,尖銳而短促,像一把剪刀將布帛一截一截地剪碎。

“她到死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們都不知道,你查了這麼多年,查到了會稽山的鐵礦,查到了松江鹽場的地宮,查到了蘇州織造局的崔良弼,查到了嘉興的貨棧,查到了水月庵,查到了秦淮河的畫舫。你查到了所有東西,唯獨沒有查到——你母親死在誰手裡。”

周景昭的手還扣在她的左腕上,他的拇指還按在她的脈門上。她的脈搏在他的指腹下急速跳動,像一隻被關在籠中太久、忽然被人打開了籠門卻不敢飛出去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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