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九,杭州別院。
周景昭在書房裡看完了李光的戰報。戰報是段破曉親自送來的,他換了一身杭州船戶的短褐,臉被海風吹得黝黑,虎口處新添了一道箭傷。
周景昭讓他坐下,他不坐,站在書案前將鬼哭礁伏擊的經過一五一十稟報完畢,然後從懷中取出那隻油布包放在案上。油布包開啟,裡面是兩樣東西——聖太子向佐藤氏求援的親筆信,和那塊朱雀令牌。
周景昭先拿起信。聖太子的字寫得很好,是臨過帖的,顏體的骨架,柳體的鋒芒,落筆之處可見筋骨。一個以恢復周禮、復興分封為己任的人,寫一手端正的大夏館閣體。
周景昭將信看完放在案上,又拿起那塊朱雀令牌。令牌是鐵鑄的,入手沉甸甸,正面刻著的“聖”字被摩挲得微微發亮,背面那隻朱雀展翅欲飛,羽毛纖毫畢現,是高手所刻。他將令牌翻過來,拇指撫過朱雀的翅膀。
“槐安。”他念出這兩個字。
段破曉垂手立在案前。“齊長史說,朱雀計劃的接收人是槐安。聖太子要向長安傳令,這道命令若送到槐安手中,長安會有大事發生。齊長史讓屬下問殿下——放回去的那條船,帶什麼信?”
周景昭將令牌放回案上。聖太子的求援信被李光截了,朱雀令牌被段破曉繳了,東溟山城通往佐藤氏和長安的兩條線都被一刀切斷。但聖太子不知道。他還在等佐藤氏的水軍北上,還在等槐安在長安啟動朱雀計劃。
齊逸故意放回去的那條船會告訴他——求援信已送到,佐藤氏水軍不日北上。朱雀令牌已送到槐安手中,長安不日將有動作。
聖太子會信,因為那條船上的水手親眼看見自己的船衝出了重圍,親身經歷了九死一生。他們不會知道,自己衝出重圍是因為李光故意讓開了左翼的一個缺口;他們更不會知道,被“送到”槐安手中的那塊朱雀令牌,此刻正躺在周景昭的書案上。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讓聖太子等。等佐藤氏的水軍,等槐安的動作。等到他等不下去,便會親自出來。”他從案上抽出一張紙,鋪開。紙上是他早前親筆寫的一封信,信中以聖太子的口吻向槐安傳達了一個新的指令——“朱雀計劃暫緩。聖王仙去,朝局未定,長安之事待孤親至江南後再行定奪。槐安原地待命,勿動。”
段破曉接過信,目光在“孤親至江南”五個字上停了一瞬。他沒有問,只是將信貼身收好。
周景昭站起身走到窗邊。臘月的江南陰冷入骨,運河的水色比往日更深,像一條流動的墨。他望著那條河,忽然道:“破曉,李光打沉了三條船,放了一條。那條船回到東溟山城需要幾日?”
“順風三日,逆風五日。”
“那就按五日算。五日後,聖太子會收到求援信已送到的訊息。再過五日,他會收到朱雀計劃暫緩的指令。”他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叩著,“十日。十日之內,本王要江南的所有暗樁全部起出來。秦仲宣、屈三、慧因的口供,澄心齋和影樞已整理好了。你回李光身邊去,告訴他——聖太子親自出海那日,便是鐵甲艦隊收網之時。”
段破曉單膝跪地抱拳應聲,起身退出書房,腳步極輕極快。他走出別院大門時,正好與進門的謝長歌擦肩而過。謝長歌看了他一眼,沒有叫住他,只是微微側身讓了讓,然後走進了書房。
謝長歌將一份澄心齋剛送到的密報放在周景昭案上。密報是祝掌櫃的館閣體,工工整整抄錄了秦仲宣、屈三、慧因三人的口供節略。秦仲宣供出了暗朝在江南的十七處外圍據點——茶館、書肆、錢莊、當鋪,多是楚系遺老的聯絡點。屈三供出了血隼在江南的五處訓練營地,其中一處就在紫陽坡以西不到五十里的山中。
慧因供出了齊系在江南的十一處據點,以及水月庵香火錢流向的完整賬冊。三份口供合在一起,便是暗朝在江南大半張網路的詳盡地圖。周景昭將密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屈三供出的那處紫陽坡以西的訓練營地停了一瞬。
“五十里。血隼的訓練營地,離紫陽書院不到五十里。”
謝長歌的摺扇在掌心敲了敲。“趙烈已帶人去了。陌刀軍左營一千人,今晨出發,此刻應該已圍住了那座山谷。王爺,還有一處——嘉興貨棧鄭掌櫃供出,生鐵的最終轉運地不是東溟山城,是倭島本土佐藤氏的水寨。東溟山城只是一箇中轉站。暗朝用生鐵從佐藤氏手中換倭刀,倭刀運回東溟山城,再轉運江南。”
周景昭的眼中泛起瞭然。難怪聖太子要求援。佐藤氏的水寨才是真正的兵工廠。東溟山城是暗朝的海上堡壘,但堡壘裡的刀是從佐藤氏手裡換來的。生鐵從江南運往倭島,倭刀從倭島運回江南,東溟山城便是這條鐵與刀之鏈的樞紐。
“所以聖太子一定會親自出海。不是去接應佐藤氏的水軍,是去保護那條鐵與刀的鏈子。鏈子斷了,東溟山城便是一座孤島。”
謝長歌的摺扇展開又合攏。“王爺,李光在海上張網,趙烈和楊猛在陸上收網。海陸兩張網,同一天撒,同一天收。”
臘月二十,紫陽坡以西五十里,血隼訓練營地。
趙烈的一千陌刀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圍住了山谷。這座山谷坐落在天目山餘脈深處,谷口極窄,兩側山壁陡峭如削,谷中卻極開闊,有溪流、有校場、有依山而建的營房。屈三在這裡訓練血隼死士已逾五年。他選此地是因為易守難攻——谷口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行,兩側山壁上設有滾石檑木,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他沒算到,趙烈沒有走谷口。
一千陌刀軍分作兩隊。八百人埋伏在谷口外佯攻,用連弩和火矢吸引谷口的守軍。另外兩百人由趙烈親自率領,從山谷背面的懸崖攀了上去。那面懸崖高逾三十丈,壁立如削,長滿了溼滑的青苔。
屈三認為沒有人能從這面懸崖上去,所以只在崖頂設了一個暗哨。暗哨在黎明前最容易犯困的時辰被趙烈親自摸掉。兩百陌刀軍用南中工司特製的飛虎爪——爪尖以百鍊鋼鍛成,爪身帶有倒刺,扣住岩石便極難脫落——在夜色的掩護下無聲無息地攀上了崖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