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凌晨。鬼哭礁出口以東三十里。
海面上起了霧。冬日的海霧又濃又稠,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棉絮將整片海域裹得嚴嚴實實。“鎮海”“定波”“伏波”“寧海”四艦以半月陣型排開,艦首朝向鬼哭礁出口方向。
量天尺的炮手們已就位,仰角尺上的指標撥至預先算好的刻度。測距手趴在艦橋的護欄上,手中握著墨衡設計的測距儀——以銅管套水晶片,水晶片上刻著極細的刻度,對準目標時可根據目標在刻度上佔據的格數換算出距離。測距手每隔一刻鐘便測一次霧中的能見度,將資料報給炮手,炮手便根據能見度微調仰角。
李光站在“鎮海”號艦橋上,海霧將他的鬢髮打得透溼。他的目光穿透濃霧,望向鬼哭礁出口的方向。那裡還是一片混沌的灰白,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暗朝的快船正在那片灰白的深處,在礁石的齒縫間穿行。齊逸算過,鬼哭礁的潮汐在今日凌晨達到最低點,暗礁露出水面的部分最多,快船透過的危險最小。聖太子的人一定會選在這個時辰透過。
他等了半生。從南中水師初創時只有幾條繳獲的倭船,到交州龍編港的船塢中第一艘鐵甲艦下水,到墨衡將量天尺的仰角尺一寸一寸刻出來,到此刻四艘鐵甲艦在霧中排成半月陣型,炮口對準同一片混沌的灰白。他等了半生。
霧中傳來一聲極輕極遠的聲響。不是櫓聲,不是槳聲,是船底擦過礁石的聲音。那聲音極短極輕,像指甲劃過粗陶,但在李光耳中比雷霆還響。他的右手舉起。四艘鐵甲艦上的炮手同時將火摺子湊近引信。測距手報出最後一個數據:“敵艦距我兩千步,霧中能見度一千五百步,預計敵艦衝出霧障時距我八百步。”
李光的手停在空中。霧中的聲響越來越多——櫓聲,槳聲,船帆在風中抖動的獵獵聲,水手壓低嗓門的呼喝聲,船底擦過最後一片暗礁時發出的悶響。
第一條快船從霧中衝了出來。那是一條修長的關船,船身塗成灰白色,與海霧渾然一體。船頭站著幾個穿灰布短褐的水手,正回頭望著霧中,似乎在招呼後面的船隻跟上。然後他們轉過頭來,看見了霧障之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上,四艘鐵甲艦的輪廓。
李光的右手落下。
“鎮海”號左舷十二門量天尺同時怒吼。十二發炮彈在晨霧中劃出十二道淡灰色的煙跡,煙跡的盡頭是那條剛從鬼哭礁的齒縫間鑽出來的關船。關船的舵手拼命打舵,船身急劇傾斜,試圖用急轉彎躲過炮彈。但量天尺的仰角是預先算好的,十二門炮的彈著點散佈成一個橢圓,將關船所有可能的規避路線全部封死。
三發炮彈直接命中,一發擊中船尾將舵葉炸得粉碎,一發擊中水線附近在船側撕開一道丈許長的裂口,一發擊中甲板將桅杆攔腰炸斷。關船在數息之內便失去了動力,像一條被抽去脊骨的魚在海面上打轉。
霧中又衝出第二條、第三條關船。它們看見第一條關船的慘狀,本能地向兩側急轉。但李光的半月陣型便是為這一刻設計的——“定波”號和“伏波”號分別封住左右兩翼,炮口早已對準了鬼哭礁出口的兩側。
第二條關船剛轉向右翼便被“定波”號的側舷炮火覆蓋,船身連中五彈,船首的撞角被一發炮彈齊根削斷,水線以下被撕開兩道裂口,海水洶湧灌入。第三條關船轉向左翼,迎面撞上“伏波”號的炮火,船身燃起大火,火光映紅了晨霧。
第四條關船沒有衝出霧障。它在霧中急停,然後調轉船頭,想退回鬼哭礁的齒縫裡。但齊逸早就算到了這一步。“寧海”號的炮口沒有對準出口,而是對準了出口上方那團濃霧的更高處。
測距手報出仰角,炮手將指標撥到最大射程。六發炮彈越過霧障,落在鬼哭礁出口後方的水道中——那是退回去的必經之路。第四條關船被一發近失彈的衝擊波震得船身劇震,船底撞上了暗礁,擱淺在礁石群中動彈不得。
從第一條關船衝出霧障到最後一條關船擱淺,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李光放下舉在空中的手。“鎮海”號的炮手們停止了射擊,海面上硝煙漸漸被晨風吹散。四條關船,三條沉沒或正在沉沒,一條擱淺在礁石上。海面上漂著碎木、破帆和掙扎求生的水手。李光讓水兵放下小艇打撈落水者。這是周景昭的軍令——暗朝的水手,無論死活,全部撈上來。活的口中能問出東溟山城的佈防,死的身上可能藏著密信。
小艇在漂浮著碎木和屍體的海面上穿梭。水兵們將還活著的水手拖上小艇,用麻繩捆了手腳。死者的屍體也被撈起,一具一具排在甲板上,由靖海司的人搜身。
段破曉親自搜了那條擱淺關船的船艙。他在船尾的舵艙中發現了一隻被海水浸透的油布包。油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封聖太子親筆寫給佐藤氏家老的求援信。信中說,聖王已於臘月十五大行,聖太子即日即位,朱雀計劃全面啟動。請佐藤氏速派水軍北上,與東溟山城合兵一處,共擊李光艦隊。信末蓋著聖太子的私章——那是一條盤成“聖”字的螭龍。
段破曉將信湊近鼻端聞了聞。墨是徽墨,紙是澄心堂紙。聖太子用大夏的墨和紙,寫一封向倭人求援的信。他將信收入懷中,轉身望向鬼哭礁出口那片被炮火犁過的海面。第四條關船的船身擱淺在礁石上,船底被礁石頂破了一個洞,海水正從洞中湧出,將船身一寸一寸往下拽。船上的水手已全部被撈起,捆了手腳扔在小艇底層。其中有一個人的服飾與其餘水手不同——他穿的不是灰布短褐,而是一件暗紅色的錦袍,袍角繡著一朵極小的蘭草。
段破曉蹲下身,將那人翻過來。是個中年男子,面容清瘦,顴骨高聳,昏迷不醒。他的左耳垂上沒有紅痣。段破曉搜了他的身,從懷中摸出一塊令牌。令牌是鐵鑄的,正面刻著一個“聖”字,背面刻著一隻展翅的朱雀。
朱雀計劃。聖太子不但向佐藤氏求援,還派出了朱雀使者。這第四條關船不是求援船,是傳令船。聖太子要向某個人傳遞朱雀計劃的啟動命令。那個人是誰?
段破曉將令牌收入懷中,站起身。小艇載著俘虜和密信駛回“鎮海”號。李光站在艦橋上,望著小艇破開被硝煙染成淡灰色的海面。他的身後,四艘鐵甲艦的青龍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齊逸的算盤撥了一顆珠子,然後從段破曉手中接過那塊朱雀令牌,翻過來,看著背面那隻展翅的朱雀。
“槐安。”他念出這兩個字。
李光轉過頭。
“朱雀計劃的接收人,是槐安。聖太子要向長安傳令,朱雀計劃啟動。這道命令若送到槐安手中,長安會有大事發生。”齊逸將令牌放在海圖上,“我們要放一條船回去報信。但報什麼信,由我們決定。”
李光的目光落在那條擱淺在礁石上的關船上。船身已大半沒入水中,只剩下船首的朱雀紋飾還露在水面上。晨光穿過漸漸散去的海霧,照在那隻被海水浸透的木雕朱雀上,硃紅色的漆面被炮火燻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晨光中泛著沉沉的暗紅,像一隻被燒掉了半邊翅膀的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