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四,琉球那霸港。
李光的鐵甲艦隊起錨。四艘鐵甲艦——“鎮海”“定波”“伏波”“寧海”——以雙縱陣型駛出那霸港,艦首劈開冬日的海面,艦尾拖出四道雪白的航跡。驃國旗幟被降下,大夏水師的青龍旗升上主桅,在海風中猛然展開,旗上的青龍張牙舞爪,像一條被囚禁太久終於破閘而出的怒蛟。
艦隊向東,那是倭島的方向,是東溟山城的方向。
那霸港內的各方耳目將這一訊息用各種方式送了出去——飛鴿、快船、煙火訊號。暗朝在琉球的眼線蹲在碼頭邊的茶館裡,看著那四艘鐵甲艦的輪廓漸漸消失在海天線上,將手中的茶盞捏得粉碎。一個時辰後,東溟山城收到了飛鴿傳書:“李光艦隊東出,方向倭島。”
聖太子站在東溟山城最高處的望樓上,望著西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紅的海面。他的身後站著佐藤氏的家老、六國遺老的代表、血隼的總統領,以及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面容被斗篷遮住的女人——如果顧蘭在這裡,她會認出這件月白色長衫。聖太子看了飛鴿傳書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李光來了。朱雀計劃,提前啟動。”
臘月十五,倭島以西海域。
李光的艦隊在晨霧中轉向。不是向東,是向東南。四艘鐵甲艦在霧中劃出一道極長的弧線,艦首從直指倭島轉為指向倭島與琉球之間的開闊洋麵。霧散之後,艦隊已完全脫離了東溟山城的瞭望範圍。東溟山城的瞭望手趴在望樓的欄杆上,揉著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那四艘鐵甲艦明明一個時辰前還在向西駛來,怎麼霧一散便不見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李光根本沒有打算靠近東溟山城。鐵甲艦吃水深,東溟山城外海的礁石足以將“鎮海”號的船底撕開。周景昭給他的命令不是攻破東溟山城,是張網。網張在倭島東面,那條聖太子向佐藤氏求援的必經之路上。而用來把魚從東溟山城裡趕出來的,是另一張網。
臘月十五夜,江南水師出海了。
江南水師指揮使姓譚名淵,是姚盼山的舊部。周景昭手持隆裕帝秘旨召他至杭州,將江南沿海近期活動猖獗的海盜巢穴標註在海圖上——那些巢穴大半是暗朝的暗樁。譚淵在龍韜府看過姚盼山批閱過的無數塘報,一眼便認出這些巢穴的分佈與暗朝的私鹽轉運網路高度重合。他沒有多問,領了軍令便返回水寨。
江南水師的大小戰船傾巢而出,分作三路,直撲海盜巢穴。一時間江南沿海火光沖天,暗朝經營多年的暗樁被連根拔起。訊息傳回東溟山城時,聖太子正與佐藤氏的家老商議如何應對李光的艦隊。家老主張固守,聖太子主張出擊,兩人爭執不下。江南水師剿滅暗樁的訊息便是在這時送到的。
聖太子將戰報看完,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對家老說了一句話:“寧王在江南收網,李光在海上張網。這兩張網,是同一天撒下來的。”他的手指在戰報上輕輕叩了一下,“今天是臘月十五。父王在今天大行。他選在今天。”
家老的臉色變了。聖王臘月十五大行,是聖朝的最高機密,只有核心幾人知曉。寧王選在這一天同時收網,意味著他早已知道這個日期。他不但知道,還將這一天變成了他收網的日子。聖王仙去之日,聖朝權力更迭之時,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聖太子站起身,走到望樓欄杆邊。海風將他的袍服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西方——那是江南的方向。他的太子妃,此刻正在江南。她已經數日沒有傳回訊息了。
“傳令。血隼快船今夜出港,分兩路。一路向東,往佐藤氏水寨求援。一路向西南,往琉球方向,尋找太子妃的下落。”他頓了頓,“讓鬥副統領的兩條關船做先鋒。他們對琉球水道最熟。”
家老應下。他沒有問“如果太子妃已經落入寧王手中該怎麼辦”。因為不需要問,聖太子問的不是“如果”,聖太子要的是“找到她”。
臘月十六,倭島東南海域。
齊逸站在“鎮海”號的指揮艙中,算盤珠在他指間撥得比任何一次都快。他的面前攤著三幅海圖——倭島東面深水航道圖、季風與洋流圖、暗朝快船可能航線的推演圖。推演圖是他自己畫的,用極細的鼠須筆在澄心堂紙上勾出十幾條可能的航線,每一條航線都標註了航速、航程、中途可能停靠的島嶼。
他在這十幾條航線中找到了三條最可能的,又在三條中找到了一條最危險的——那條航線從東溟山城出發,沿倭島南岸繞行,穿過一片被稱為“鬼哭礁”的暗礁群,進入倭島東面深水航道,然後轉向西南,駛往佐藤氏的水寨。這條航線的風險最大,但航程最短。聖太子急著求援,一定會選這一條。
齊逸的手指停在這條航線上。鬼哭礁。那片暗礁群是倭島東南海域最險惡的水道,礁石密佈如犬牙,潮汐落差極大,漲潮時礁石沒入水下成為看不見的死亡陷阱,退潮時礁石露出水面如巨獸的齒列。尋常船隻寧可多繞三百里也不願走鬼哭礁。但暗朝的快船吃水淺,船工熟悉水道,敢走。
齊逸的算盤撥了一顆珠子。“李都督,鬼哭礁的出口,便是網的收口處。暗朝的快船在礁石群裡鑽了大半夜,鑽出來時正是人困馬乏、警惕最松的時候。我們就在出口等他們。”
李光將手掌按在海圖上,掌心覆住鬼哭礁出口那片開闊洋麵。“量天尺的射程,從出口到伏擊陣位,夠得著嗎?”
“夠得著。墨主事的量天尺,一度仰角射程三百步,三十度仰角射程一千八百步。鬼哭礁出口最窄處寬不足千步,四艘鐵甲艦排成半月陣型,炮口從不同角度覆蓋出口,沒有死角。”
李光的嘴角微微一抽。他打了半輩子海戰,從未打過這樣的仗——不是在茫茫大海上追逐,而是算準了對方一定會從哪裡鑽出來,然後把炮口對準那個洞口,等魚自己撞進網裡。這不是海戰,是圍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