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二年臘月二十九,杭州別院。
運河兩岸的爆竹聲從午後便開始零零星星地響,到黃昏時分已響成了一片。紫陽坡工地上,魯九指給工匠們放了假,每人包了一包雪花鹽、一匹寧州棉布、一封紅紙包著的賞銀。
工匠們揹著年貨三三兩兩走下坡去,沈二走在最後,走到半路又折回來,將一隻他自己雕的木頭風車插在藏書樓前的青磚甬道旁。風車被河風吹得呼呼轉,像一個不肯回家過年的人在替所有人守著這座樓。
棉紡工坊也放了假。阿鋤的母親領了工錢和年貨,帶著阿鋤回太湖邊的孃家去了。阿鋤走的時候跑到別院門口,將一朵用紅紙折的小花塞給門房,說“給王爺伯伯”。
門房將紙花送到了書房,周景昭接過來看了看,紅紙折的花瓣層層疊疊,折得歪歪扭扭卻每一層都壓得極緊實。他將紙花插在書案的筆洗旁,與安歌掛在他頸上的竹哨、那隻刻著“蘭”字的銀鐲放在一起。銀鐲他後來又給了顧蘭,但顧蘭在臘月二十八那日託看守她的女衛將銀鐲送了出來,沒有說任何話。
女衛說她把銀鐲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後用一塊寧州棉布包好遞出來。周景昭接過棉布包開啟,銀鐲內側那個小小的“蘭”字在燭光中泛著極淡的光。他將銀鐲收回袖中,沒有再讓人送回去。
喬安從清河坊回來,棉紡工坊和曬鹽基地的賬目已全部理清。他走進別院時手裡拎著兩隻食盒,一隻是醉仙樓洪掌櫃送的八寶年菜,一隻是甘美齋老掌櫃親手做的桂花年糕。
徐破虜接過食盒拎進堂屋,趙烈和楊猛正蹲在院子裡幫承寧堆雪人——這兩日的杭州沒有雪,他們便用運河邊挖來的沙子在院子裡堆了一隻“雪獅子”。獅子堆得歪頭歪腦,承寧卻歡喜得不行,騎在獅子背上讓竹息給他畫一張像。
周景昭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一彎。花濺淚抱著新換過弦的琵琶坐在堂屋門邊,手指在弦上輕輕撥著,是一支極老的江南小調。調子裡沒有詞,只有絃音像雪落進運河,落進去便化了。謝長歌從書房走出來站在周景昭身側,手中摺扇難得沒有搖。
“王爺,這是臣在江南過的第一個年。”
周景昭望著院中那頭歪頭歪腦的白沙獅子。“也是本王在江南過的第一個年。”
謝長歌沉默了片刻:“王爺,京城的高公公送了年禮來,是皇后娘娘賜的。”他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周景昭接過看了看。禮單上列著八樣東西——蜜餞四盒,湖筆一套,徽墨一匣,雲錦兩匹,玉佩一對,金錁子一袋,手爐一隻,靴子一雙。都是極尋常的年禮,與賜給其餘皇子的並無二致。但在禮單末尾有一行小字,是高順的筆跡——“皇后娘娘問寧王安好,皇上讓老奴帶句話:江南天寒,殿下珍重。”
周景昭將禮單摺好收入袖中。父皇讓老高帶了六個字——江南天寒,珍重。他看著院中那頭白沙獅子,忽然道:“長歌,後天是元日。”
“是。”
“聖太子在東溟山城,也過元日嗎?”
謝長歌沒有回答。周景昭也沒有等他回答。運河上的爆竹聲越來越密,將除夕的夜色震得微微顫動。
阿依慕牽著安歌從屋裡出來,安歌手裡舉著一隻小小的紅燈籠,燈籠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鳥。綵鳳蹲在她肩上歪著腦袋看那隻燈籠上的鳥,忽然叫了一聲——“綵鳳!”滿院子的人都笑了。安歌將紅燈籠舉到綵鳳面前,綵鳳便用喙輕輕啄了啄燈籠紙,啄出一個小小的洞,燭光從洞裡漏出來,像一粒極小極亮的星。
顧蘭的靜室沒有紅燈籠。女衛將飯送進去——四樣菜,一碗飯,一碟雪花鹽,一壺溫過的黃酒。她坐在榻邊,面前攤著《東周列國志》第五十一回,書頁翻在“晉趙盾弒其君夷皋”那一段。
趙盾是晉國的正卿,國君夷皋是他的女婿。夷皋荒淫無道,趙盾屢諫不從反遭猜忌,被迫出奔。他還沒有走出晉國國境,他的族弟趙穿便在桃園弒殺了夷皋,迎回趙盾繼續執政。太史董狐在史冊上寫下五個字——“趙盾弒其君。”趙盾說,弒君的是趙穿,不是我。董狐說,子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趙盾默然。
顧蘭將書合上,放在膝頭。趙盾沒有親手弒君,但史冊上寫的依然是“趙盾弒其君”。她沒有親手給姐姐下毒,她只是把那包“安神藥”交給了姐姐的貼身宮女,告訴她這是娘娘吩咐的。那宮女甚至沒有問那包藥裡到底是什麼。
她端起那壺溫過的黃酒,倒了一杯。酒是江南的黃酒,色如琥珀,溫得恰到好處。她端著酒杯,望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是真的很小很小的時候,小到她以為那些記憶是自己後來編造出來的。
有人抱著她,坐在一株石榴樹下。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落在那個人臉上。那個人低下頭,對她笑。那個人的眉眼與她一模一樣。那是姐姐,顧蕙。那是歲大的顧蘭與三歲大的顧蕙,被母親一手一個抱在懷裡,坐在顧家老宅的石榴樹下。母親在笑,姐姐在笑,她也在笑。她不記得了,但她知道那是真的。因為姐姐到死都在等她回來。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黃酒入喉,溫熱得像一隻很久很久以前握過她的手。
窗外,杭州城的爆竹聲震耳欲聾。隆裕三十三年的第一刻即將到來。運河兩岸的煙火衝上夜空,炸開漫天流光,紅的、綠的、金的、銀的,像無數盞被同時點亮的燈。紫陽坡上的木頭風車被除夕的風吹得呼呼直轉,像沈二不肯回家的倔脾氣替所有人守著那座樓。
白沙獅子蹲在別院院子裡,承寧騎在它背上仰頭望著天上的煙火,安歌舉著那隻被綵鳳啄了一個洞的紅燈籠站在他身邊。燈籠裡漏出的光落在地上,像一粒極小極亮的星。花濺淚的琵琶彈完了江南小調的最後一個音,手指懸在弦上久久沒有落下。謝長歌收起摺扇,望著滿院煙火,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快隆裕三十三年了。”
周景昭站在廊下。袖運河的水聲被爆竹聲蓋住了,但他知道那條河還在流。從杭州流到嘉興,從嘉興流到松江,從松江流入大海,從大海流到那片被李光的炮火犁過的深藍。聖太子在那片深藍的彼岸,也在看煙火嗎?倭島的過年也放煙火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兩個月後,鬥天罡會抵達長安。槐安會啟動朱雀計劃。聖太子會親自出海。李光的量天尺會在那片深藍上再次怒吼。
明年正月十五,佐藤氏的水軍會北上。明年正月十五之後,聖太子會親自率領船隊接應佐藤氏。那一天,李光會在海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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