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九指蹲在渠底,用那隻缺了食指的左手將一塊青磚按入灰漿中,頭也不抬。
“裴先生算得對,謝先生也說得對。青磚便宜,水泥快。依老漢看,渠底用水泥,渠底水流最急,沖壞了最難修。渠壁用青磚,渠壁水流緩,青磚扛得住。”
裴硯書的樹枝停住了。謝長歌的摺扇也停住了。兩人同時轉過頭看著魯九指,又同時轉回來對視了一眼。
裴硯書將樹枝往泥地上一插:“魯師傅說得對。渠底水泥,渠壁青磚。成本比全用水泥低三成,工期比全用青磚快一半。”
謝長歌將摺扇一收:“便這麼定。我讓喬安從南中調水泥,先緊著渠底用。”
兩人從渠邊站起來,褲腿上沾滿了泥。謝長歌拍了拍膝頭的土,抬起頭,看見了坡頂站著的人。陸望秋穿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身邊站著一個穿水藍色褙子的年輕女子。那女子的面容他從未見過,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極熟悉的東西,像長安冬日簷下倒掛的冰稜,晶瑩剔透,底下卻藏著一根極細極韌的骨頭。
高綰笛也在看他。他蹲在渠邊與裴硯書爭論時,她便看見了他。月白色的文士袍,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半截被泥水濺髒的小臂。摺扇握在手中不是用來搖的,是用來在泥地上畫圖的。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額角沁著一層細汗,褲腿上全是泥。他與她想象中的謝長歌全然不同。想象中的謝長歌該是羽扇綸巾、風流倜儻,站在寧王身側運籌帷幄。眼前的謝長歌蹲在泥地裡,為了青磚和水泥哪個更省錢跟人爭得面紅耳赤。
她忽然想起父親書案上那份《東周列國志》第四十一回,寧王批了“士為知己者死”,他添了一個“等”字。士的一生,大半不是在死,是在等。等一個值得他死的人。她望著他蹲在泥地裡的模樣,忽然覺得——他等的那個人,或許不是一個人,是一條渠能修通、一座書院能建成、一片被春汛淹了千百年的田能從此不再被淹。他等的,是他筆下那些批註一行一行變成地上的溝渠、牆上的磚石、書院裡傳出的讀書聲。
陸望秋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一笑,帶著高綰笛沿著坡地走下來。
謝長歌整了整衣冠,將捲起的袖口放下來遮住手臂上的泥漬,走上前幾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高小姐。”
高綰笛還了一禮。“謝先生。”
裴硯書蹲在渠邊,用樹枝戳了戳沈二的胳膊。“沈二,謝先生今天的摺扇怎麼不搖了?”
沈二目不斜視地盯著渠壁上的青磚:“裴先生,你擋著我的線了。”裴硯書將樹枝收回來,低下頭繼續畫他的成本核算表,嘴角卻彎了一彎。魯九指蹲在渠底,將又一塊青磚按入灰漿中,頭也不抬,喉嚨裡哼了一聲極輕極老的江南小調。
從紫陽坡回城的路上,陸望秋與高綰笛仍然同乘一輛馬車。
車行至運河邊,陸望秋忽然讓車伕停一停。她掀開車簾,指著堤岸盡頭一片新栽的桑林。
“那片桑林,是寧州商會江南分會今年開春新種的。喬安從南中運來了桑苗,在太湖邊、錢塘江邊試種了三千株。他說江南的土比南中肥,桑樹長得快,明年便能採葉養蠶。寧州商會的棉紡工坊已在杭州開了張,再過兩年,絲織工坊也要開起來。”
高綰笛望向那片桑林,桑苗還矮,枝葉卻已蓊蓊鬱鬱地連成了一片綠霧。幾個農婦戴著斗笠在林中修剪枝條,斗笠下的面容黝黑粗糙,手上的動作卻極輕極柔,像給初生的嬰兒剪指甲。
“王妃,這些種桑的農婦,是本地人?”
陸望秋點了點頭:“大多是太湖邊失地的農戶。水患淹了田,男人來工地上做工,女人便來種桑養蠶。喬安說,等絲織工坊開起來,她們便是第一批繅絲女工。”她放下車簾,馬車繼續前行,“綰笛,你在長安,見過這樣的景象嗎?”
高綰笛搖了搖頭,長安的貴女們談論的是胭脂水粉、衣裳首飾、誰家公子中了進士、誰家府上遞了求親的帖子。沒有人談論水渠的坡降、桑苗的株距、失地農戶的生計。不是她們不想談論,是沒有人帶她們去看。
“王妃,你在長安時便與別的閨秀不同。老太師讓你讀史、讀政、讀天下州縣的賦稅黃冊。那時候有人說,陸家九鳳,可惜不是男兒。你沒有理會過。”高綰笛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極遠的事,“我那時便想,像王妃這樣活著,才不算白活。”
陸望秋看著她,目光溫潤如玉。“綰笛,你如今也可以。”
高綰笛沒有接話。她望著車窗外緩緩後退的運河,春汛的水依然渾濁,但在堤岸的約束下馴順地流向東方。
她忽然想起謝長歌蹲在渠邊與裴硯書爭論的模樣,褲腿上全是泥,額角沁著汗,摺扇用來在泥地上畫圖。她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覺得——泥巴沾在衣袍上,比長安城裡任何一片織金繡銀的衣料都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