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七月初七,杭州簡園。
高綰笛在簡園住了快兩個月了。外祖父簡老太爺的身子骨還算硬朗,每日清晨在後園打一套五禽戲,打完便坐在九曲橋頭喂池中的丹頂紅鯉。紅鯉被他喂得又肥又懶,聽見腳步聲便聚攏過來,嘴巴一張一合,像一群穿著紅衣裳的娃娃在爭食。
高綰笛每日清晨陪外祖父餵魚,聽他講母親小時候的事。簡氏小時候也喜歡在這橋上餵魚,有一回趴得太低栽進了池子裡,被老家將一把撈起來,吐了好幾口水,懷裡還抱著魚食罐子不肯撒手。
高綰笛聽著,想象母親溼淋淋抱著魚食罐子的模樣,忍不住笑。簡老太爺也跟著笑,笑完了便嘆一口氣,說:“你娘嫁到長安幾十年了,老朽回到江南後再去長安看,便住不慣了。她回江南看老朽,也住不久。你在江南多住些日子,替你娘陪陪老朽。”高綰笛便點頭。
但她住在簡園,不只是陪外祖父。紫陽書院她已去了很多次。陸沉舟的經史課她每回都去聽,坐在講堂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本從外祖父書房裡找出來的《漢書》。
陸沉舟講《諸侯王表》那一卷,講到七國之亂後漢武帝行推恩令,諸侯王的封地被一寸一寸削去,子孫淪為庶人。他說,推恩令不是削藩,是讓藩王自己削自己。諸侯王死後,封地不再由嫡長子獨繼承,而是分給所有兒子。兒子再分給孫子,孫子再分給重孫,分到最後,每個人手裡只有巴掌大一塊地,想反也反不起來了。
高綰笛聽到這一段時筆尖在紙上停住了。她想起父親,兵部尚書高靖、豹騎左衛大將軍,太后的親侄子。父親沒有封地,沒有私兵,只有一身從戰場上帶回來的舊傷和一把先帝賜的刀。
父親不需要推恩令來削,父親自己就把自己削得乾乾淨淨。陸沉舟下課從講堂走出來時,高綰笛起身行禮。
除了聽陸沉舟的課,她還去過棉紡工坊。工坊在紫陽坡東麓,魯九指修的那條引水渠從書院一路流下來,在工坊的漂洗池裡打了個轉,染了一層極淡的靛藍色。
女工們蹲在池邊漂洗棉紗,手被水泡得發白起皺,但她們有說有笑。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一邊漂紗一邊跟旁邊的同伴說,她女兒在工坊旁邊的蒙學裡讀書,先生姓季,是紫陽書院算學科季安教諭的族弟,教算學不要錢。她女兒學了半年,已能替工坊記簡單的賬了。
高綰笛站在漂洗池邊,望著那個婦人被水泡得發白的手。她忽然想起母親的手,母親的手也這樣白,但母親的白是養尊處優的白,這個婦人的白是被水泡出來的白。同樣是白,隔著整整一個天地。
從工坊出來,她獨自騎馬去了紫陽坡以西的山中。馬是從簡園馬廄裡挑的,一匹棗紅色的騸馬,性情溫順,跑起來卻很穩。
她的騎術是父親親手教的,高靖在豹騎左衛大將軍任上時,每年秋天帶她去長安城外的獵場騎馬射箭。她拉得開三石的弓,射得中五十步外的柳葉。父親說,高家的女兒,不輸男兒。
棗紅馬沿著山道小跑,馬蹄踏碎了滿地的日光。她在一處山腰的開闊地勒住馬,翻身下來,將馬拴在松樹下。從腰間解下隨身攜帶的角弓,搭上一支去了頭的練習箭,瞄準三十步外一棵老松樹幹上天然形成的節疤。松濤滿山,她的呼吸與松濤同頻,弓弦響時箭已釘在節疤正中。
這時,身後傳來馬蹄聲。她沒有回頭,又搭上一支箭。馬蹄聲在不遠處停住,一個聲音從松濤裡穿過來。
“高小姐的箭,比長安獵場上那些公子們準多了。”
高綰笛的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瞬,然後鬆開。箭釘在節疤邊緣,與第一支箭並排而立,像兩隻並翅停落的鳥。
她轉過身,謝長歌騎著一匹青鬃馬,立在松林的陰影裡。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灰色的窄袖騎裝,不是文士袍,腰間束著一條牛皮板帶,板帶內側插著一柄窄身直刀,不是文人佩劍,是真正的戰陣之刀。他的右手隨意搭在韁繩上,虎口處那一層握筆磨出的薄繭被午後的陽光照得微微發亮。
她忽然想起父親書案上那份《東周列國志》第四十一回。他添的那個字是“等”。士的一生,大半不是在死,就是在等,等一個值得他死的人。她望著他騎在馬上的模樣,忽然覺得——他等的或許不是一個人,是他腰間那柄刀出鞘的理由。
謝長歌翻身下馬,將青鬃馬也拴在松樹下。走到她身側三步處站定,目光落在那棵老松樹幹上的兩支箭上。
“高小姐這手箭法,長安城裡能勝過你的,不超過五個人。”
高綰笛將角弓收回腰間。“謝先生也懂箭?”
“不太懂。但某見過很多人射箭。長安獵場上那些公子們射箭,肩膀是僵的,呼吸也是亂的,箭出去的那一刻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會中哪裡。高小姐射箭,肩膀是松的,呼吸與松濤同頻,箭在弦上時你便知道它會中哪裡。”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這不是箭法,是心法。心穩了,手便穩了。心不穩,手再穩也射不中自己想要的靶子。”
高綰笛望著松樹幹上那兩支並排的箭,心穩了,手便穩了。她活了二十一年,從長安到杭州,從兵部尚書的千金到簡園的外孫女,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她的出身、她的家世、她父親手中的兵權。
只有兩個人看到她這個人,一個是陸望秋,說“你如今也可以”;一個是謝長歌,說她射箭時肩膀是松的,呼吸與松濤同頻。
“謝先生,你大老遠從杭州城騎到紫陽坡以西的山裡,不會只是為了看我射箭吧。”
謝長歌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青瓷瓶。寧州工司新制的薄荷膏,與上回讓花濺淚轉交的一模一樣。
“王妃說,高小姐上次那瓶薄荷膏快用完了。江南的蚊子毒,入了秋還咬人,讓臣再送一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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