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艘鐵甲艦的側舷同時噴出火光。百餘發炮彈在東溟山城的炮臺上炸開，石砌的炮臺被炸得碎石紛飛，幾門還沒來得及發炮的岸炮被直接命中，炮身從炮架上翻滾下來，將炮手壓在底下。
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將山城正面的城牆轟塌了一段，碎石從數十丈高的懸崖上傾瀉而下，砸入海中濺起巨大的水花。
第三輪齊射瞄準的是港口船塢——那是血隼快船的泊地。炮彈落在船塢中，將兩條正在升帆的快船炸得粉碎，桐油桶被引燃，火焰衝上半空，將晨霧映成一片暗紅。
聖太子站在望樓上，腳下的樓板被近失彈的衝擊波震得劇烈晃動。他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那片炮火紛飛的海面，落在李光的旗艦上。“鎮海”號的青龍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的青龍在炮火的映照下彷彿活了過來，張牙舞爪，像一條被囚禁了太久終於破閘而出的怒蛟。
“鐵佛大師。”他的聲音依然平靜，“讓血隼快船全部出動。不要出海迎戰，直接撞過去。用快船的速度，撞李光的旗艦。”
鐵佛的鐵佛珠停了一顆：“殿下，那是自殺。”
“孤知道。”聖太子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叩著，節奏與炮聲的間隙重疊，“用幾條快船換一艘鐵甲艦，值。”
港口船塢中，僅存的幾條血隼快船從濃煙中衝出。快船船身塗成灰白色，船艙裡堆著裝滿桐油的木桶和浸過火油的棉紗。
每一條快船上只有幾名死士，那是血隼的最後一批死士，他們的左臂上都烙著劍纏蛇的印記，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木然的平靜。他們接到的命令不是戰鬥，是撞。用最快的速度撞向“鎮海”號，撞上，點燃桐油桶，與鐵甲艦同歸於盡。
快船以蛇形航線躲過炮火，貼著海面疾馳。船身小，吃水淺，轉向靈活。量天尺的炮彈落在它們身側，炸起一道道水柱，但快船在水柱間穿行，像幾條在暴雨中貼著地皮飛行的雨燕。
李光在千里鏡裡看見了它們。蛇形航線，自殺式衝鋒。這是海戰中最難纏的打法，目標太小，轉向太靈活，炮火的彈著點散佈再密也有縫隙。
“傳令。左隊四艦，炮火封住快船左右兩側，逼它們走中間。右隊四艦，炮火集中打中間。‘平南’號，隨本艦前壓。”
九艘鐵甲艦的陣型迅速變換。左隊四艦的炮火將快船兩側的海面炸成一道沸騰的水牆，逼著它們只能往中間走。右隊四艦的炮火則如暴雨般砸向中間水道，炮彈在海面上激起密密的水柱。
一條快船被近失彈的衝擊波震翻了船身，桐油桶傾覆，油在海面上鋪開，被炮火引燃，燒成一片烈焰。烈焰吞沒了另一條從側面衝上來的快船，船上的死士渾身是火，跳入海中，海水與烈焰接觸發出嗤嗤的聲響。
但還有第三條、第四條快船從烈焰中衝了出來。它們的航線不再是蛇形——蛇形需要空間，被左右炮火壓住之後空間不夠了。它們改成了直線，筆直地衝向“鎮海”號。
李光的千里鏡裡，那兩條快船的船頭正對著“鎮海”號的艦舯。艙面上的死士已點燃了手中的火把，只等撞上鐵甲艦便將桐油桶引燃。“右滿舵。”他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舵手將舵輪打得飛轉，“鎮海”號龐大的艦體在海面上劃出一道極長的弧線，將側舷炮門全部讓給了那兩條亡命的快船。
“側舷炮，齊射。不要打船，打水面。”
炮手們將仰角尺上的指標撥到了俯射刻度。這個距離俯射水面，炮彈入水後會激起巨大的水柱。如果水柱恰好落在快船前方，快船會被水柱掀翻。這是海戰中對付自殺式衝鋒的最後一招，也是最險的一招，需要極其精確的炮術。
“鎮海”號的左舷十二門炮同時齊射，十二發炮彈在快船與鐵甲艦之間的海面上炸開，激起十二道擎天水柱。衝在最前面的那條快船被水柱正面擊中，船身被巨浪掀起，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倒扣著砸入水中。
桐油桶從碎裂的船艙中滾出，被水面上漂浮的火焰引燃，燒成一個巨大的火球。最後一條快船繞過了水柱，它離“鎮海”號已不足百步。死士站在船頭，手中的火把高舉過頭，面容在烈焰的映照下扭曲而猙獰。
一支弩矢從“鎮海”號的艦橋上射下，釘入死士舉火把的手腕。死士的手鬆開，火把墜落，落在船艙裡，引燃了堆在船艙中的浸油棉紗。快船瞬間被火焰吞沒，但它仍在以慣性向前衝。燃燒的快船像一顆從海底升起的隕星，拖著長長的火焰尾跡，直直地撞向“鎮海”號的艦舯。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楊猛從“平南”號的艦橋上用一個極簡單的姿勢躍下——雙腿微彎，腰背挺直，整個人像一支弩矢般彈射而出。他手裡握著一面南中工司新造的鋼面桐木盾，盾沿包著鐵皮，鐵皮上開了三道極淺的血槽。
他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短極沉的弧線，落在燃燒的快船與“鎮海”號之間的海面上——不是落在海里，是落在快船的船頭。他的雙腳踩在快船燃燒的甲板上，鞋底被火焰燙得嗤嗤作響，但他沒有跳開。他雙手舉盾，將盾牌的鋼面抵住快船的船頭撞角，雙腿如兩根鐵柱釘在甲板上，腰背發力，吼了一聲——“給老子回去！”
那聲音被炮火和火焰的轟鳴吞沒，但近處的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一幕——楊猛一個人，一面盾，硬生生將燃燒的快船推偏了方向。
快船的船頭在距離“鎮海”號舷側數步處擦過，火焰舔舐著鐵甲艦的鐵殼，將舷側的漆面烤得起了泡，但鐵殼扛住了。快船帶著滿船烈焰從“鎮海”號左舷滑過，撞上後方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炸成漫天火花。
楊猛從快船的殘骸上跳回“平南”號甲板，鞋底還在冒煙。他用刀背敲了敲被火焰烤黑的盾牌鋼面，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硝煙中像一頭終於逮到獵物的猛虎。“都督，楊猛請命——帶三百陌刀軍，搶灘。”
李光放下千里鏡。“準了。羅鋒北側炮火掩護，楊猛從南側礁石區登陸。告訴他，港口船塢，一個不留。搶下船塢後，向山城主城推進。遇到暗朝的宗師，不要硬拼，用破罡弩壓住陣腳，等艦炮支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