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臘月二十,長安城東,通化坊。
通化坊在長安一百零八坊中不算起眼。這裡沒有東市的繁華,沒有平康坊的風月,也沒有崇仁坊的權貴雲集。坊中多是些殷實商戶和低品官員的宅邸,青磚灰瓦,門楣低矮,路邊槐樹的葉子早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幾隻烏鴉蹲在枝頭偶爾叫一兩聲,叫聲被冬風捲走,消散在坊巷深處。
坊西有一座三進的宅子,外表與左鄰右舍無異,門前蹲著兩尊被雨水淋得發灰的小石獅子,門楣上沒有匾額,只懸著一盞褪了色的紅燈籠。
但若有人湊近了看,便會發現石獅子的須彌座用的石料比尋常民宅厚了整整一倍,而且底座上有幾道極細極淺的刻痕,像是被什麼銳器不經意間劃過,那是常年有佩刀之人進出留下的印記。
宅子正堂,炭火燒得正旺。不是尋常人家的黑炭,是上好的銀絲炭,燃起來沒有煙氣,只有極淡的松木香。炭盆是銅胎掐絲琺琅的,盆沿鏨著一圈如意雲紋,銅色內斂,琺琅光潤,一望便知不是市井之物。
堂中陳設卻極簡素——正牆懸一幅中堂,畫的是渭水垂釣圖,筆墨蒼勁,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小私章,印文只有兩個字:“潛淵”。
中堂下設一張紫檀長案,案上供著一隻三足銅爐,爐中焚著上等龍涎香,香菸嫋嫋升起,在冬日的寒氣中凝成極細的白線。長案兩側各擺著四張太師椅,椅面鋪著灰鼠皮墊。此刻堂中坐著七個人。
主位是一個頭發灰白的老者,穿一身半舊的青布棉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腰間繫著一條磨得發亮的牛皮板帶,板帶上掛著一隻素面玉佩。
他面容清癯,顴骨微高,眼窩略深,目光沉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他就是這座宅子的主人,姓鄭,在戶部掛了度支主事的名,旁人叫他鄭公。此刻他端著一盞茶慢條斯理地喝著,像今夜這場密會不過是臘月裡一次尋常的圍爐夜話。
他左手邊坐著一個身著錦衣的青年,約莫二十四五歲,面容白淨,蓄著兩撇修得極精緻的短髭,腰間繫一條鑲玉蹀躞帶,帶上掛著一柄烏木鞘短劍,那是大食商人從海路運來的名品,劍柄嵌有一粒拇指肚大小的鴿血紅,光潤如凝脂。
青年複姓獨孤,單名一個“衍”字。獨孤氏在大夏不算顯赫,但獨孤衍的母親姓宇文,是前朝末年宇文氏滅國後散入民間的遠支。他從不與人提起自己母族的姓氏。此刻獨孤衍坐在太師椅上,身子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某種極力壓制的興奮。
他右手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蓄八字須,穿藏藍錦袍,身形富態,拇指上套著一枚碧玉扳指,扳指成色極好。此人姓劉,是東市一家糧鋪的東家,人稱劉掌櫃。
長安城裡的三十七家糧鋪有一半從他手裡批貨,他的生意做得不算最大,但人脈極廣。此刻他端著酒盞卻一口沒喝,膝蓋在袍子下微微抖動,那是等不及要說話時的習慣。
再往後,依次坐著獨孤衍的族兄獨孤儇。他身量清瘦,蓄微髭,薄唇微抿,從進門始終未發一言,手中握著年前丁憂時從御史臺帶出的最後幾封臺抄副本,封底沾著陳年香灰。
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禿頂老者,姓錢,是劉掌櫃的賬房先生,此刻正低頭撥弄算盤珠,珠子噼裡啪啦響個不停。錢賬房旁邊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姓韓,是獨孤儇的妻弟,在工部做一個從八品的小吏,平日裡不言不語,卻有一手極好的耳報。
劉掌櫃最先將酒盞往案上重重一擱:“獨孤公子,鄭公,諸位,西市的事諸位可都聽說了?胡姬酒肆,滿堂的人都在替寧王殿下叫好,說高句麗要和親是痴心妄想,打敗了仗還想娶大夏的公主。更有人說寧王殿下在西域娶了疏勒公主回來才是大夏好男兒,那胡商連疏勒公主美不美都品評了一番。如今長安城的街頭巷尾,茶館酒肆,全在議論和親的事。十個裡面有八個反對嫁公主,八個裡面有一半都說打仗還得看咱寧王殿下。”
獨孤衍刷地展開手中摺扇,扇面上畫著幾竿瘦竹,竹葉以極淡的墨色渲染,旁邊題了四個字——“節節自高”。他搖了搖扇子,火光映在扇面上,竹影晃動如活了一般。
“家父今日去吏部點卯,在廊下碰見曲尚書。曲尚書說,政事堂收了幾份奏摺,都拿寧王殿下在西域拒大食、娶疏勒公主的事說本。有御史說,打贏了仗娶公主回來是大夏的體面,打贏了仗嫁公主出去是大夏的恥辱。”
“並且還有國子監的學生聯名上書,說和親是弱國之舉。何文州在政事堂已經好幾天沒有開口了。他這個人不開口,比開口更難辦。說明他拿不準,拿不準就不敢輕易表態,不敢表態和親的章程就僵在那裡。僵一天,長安百姓就多議論一天;多議論一天,寧王殿下的口碑就往上漲一分。”
獨孤衍刷地將摺扇一收:“當年寧王在長安的時候,太后壽誕上那一幕,諸位還記得嗎?屠龍一脈、前朝餘孽、暗朝,三家聯手設局,被寧王一夜之間端了個底朝天。要不是他,長安城那夜怕是要血流成河。如今暗朝在倭島的老巢都被他端了,聖太子都被活捉了。”
“隆裕帝封他尚書左僕射,雖說是從二品,可那是尚書省的副職!杜相已經六十七了,三天兩頭給陛下遞骸骨疏,說老眼昏花體力不支。等杜相致仕,尚書令的位置空出來,陛下會讓誰坐?太子殿下嗎,太子殿下沒有軍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