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臘月十五,長安皇城。
玄鴉的密報是每日午時呈上的。隆裕帝在宣勤殿批閱奏摺,高順侍立在側,拂塵搭在臂彎。值官雙手捧著一隻極小的青竹管走進來,竹管封口處鈐著玄鴉的暗記——一隻展翅的玄色烏鴉,鴉目以極細的針尖烙成,在燭光下微微泛紅。
高順接過竹管拆開,取出其中謄抄的密文,雙手呈給隆裕帝。密文極短,是澄心齋從杭州發往長安的飛鴿傳書,被玄鴉截獲抄錄。隆裕帝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殿下只有一個態度:哪有打贏了還嫁公主的道理?隆裕二十六年便是他高句麗嫁了公主過來,如今優勢在我,只能是他們嫁女兒過來。”
隆裕帝的手指在這一行上停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極短,像冬日裡被風捲起的最後一片枯葉,落在冰面上便碎了。高順的眼簾微微動了一下,陛下笑了。他侍奉陛下幾十年,陛下的笑比長安的雪還少。
“高順,你看看這個。”隆裕帝將密文遞過來。高順雙手接過看了一遍,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一彎。“寧王殿下這話,當真是話糙理不糙。打贏了仗,沒道理再讓自家的女兒去塞外吃苦。高句麗嫁公主過來,是大夏的體面。大夏嫁公主過去,是大夏的恥辱。二十六年殿下便定了這個規矩,如今殿下依然守著這個規矩。”
隆裕帝將密文摺好收入袖中,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紙,給周景昭寫回信。
“老五:信已閱。和親之事,朕知你意。二十六年高句麗嫁公主入夏,是萬千將士替大夏掙來的體面。如今高句麗又來求和親,你怕朕心軟,把宗室女塞過去,壞了大夏的脊樑。朕告訴你:朕還沒糊塗!打贏了仗,沒有嫁公主的道理。這是你的規矩,也是朕的規矩。
和親之事,朕自有主張。你在杭州好好修水利,開春朕讓再給你撥一批銀子。承寧的竹刀換了真刀沒有?安歌的魯班鎖可還完好,阿渡會叫爹了嗎?朕在長安替你數著日子,等你把太湖的水治好了,朕去杭州看你。”
他將信摺好放入封套。
“用玄鴉的通道發,不要走驛傳。這封信,朕只給老五一個人看。”
高順應下,將封套收入袖中,躬身退出便殿。隆裕帝獨自坐在御案後,望著窗外伊水上那層薄薄的冰。老五在杭州,隔著幾千里,還在替他守大夏的脊樑。
臘月十八,長安,西市。
長安的西市是大夏最熱鬧的市集,胡商從波斯、大食、吐谷渾趕著駱駝和馬隊運來胡椒、寶石、安息香和西域葡萄酒,漢商從江南、蜀地、荊楚販來絲綢、茶葉、瓷器。
年關將至,西市更是熱鬧非凡,賣年畫的、賣門神的、賣灶糖的、賣爆竹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將臘月乾冷的空氣都攪得熱了起來。
西市西北角有一座胡姬酒肆,賣的是高昌葡萄酒和烤羊腿,常有大食、波斯的胡商在此聚集。酒肆臨街的簷下掛著一盞巨大的牛皮燈籠,燈籠上畫著一隻展翅的玄色烏鴉——那是玄鴉在長安外圍的聯絡點之一,酒肆掌櫃是玄鴉的人,夥計也有幾個是玄鴉的暗探。他們每日在胡商與漢客的談笑中,將長安坊間的輿論風向一句一句記下來,編成密報送到洛陽。
這一日,酒肆裡的話題只有一個,那便是和親。
“諸位聽說了沒有?高句麗求和親,想娶大夏的公主!”說話的是個穿灰布棉袍的中年漢子,操一口長安土音,是西市一家糧鋪的賬房。他端著粗陶酒碗,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和親!和什麼親?高句麗被六皇子打得連都城都丟了,憑什麼娶我們大夏的公主?咱大夏的公主,是配給手下敗將的嗎?”
“就是!憑什麼咱打贏了仗,還要把自家的女兒往塞外送?那塞外是什麼地方?冰天雪地,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公主是金枝玉葉,怎麼能去遭那個罪?”
角落裡一個戴皮帽的胡商操著生硬的漢話插嘴:“你們的寧王殿下,在西域打大食人,打了好幾次,大食人都被他打退了。他就沒有嫁公主,反倒是娶了一個西域公主回來!”
酒肆裡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幾個長安本地酒客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那個胡商。
“你剛才說什麼,寧王殿下在西域娶了西域公主?”
“是啊!”胡商見有人捧場,越發來了精神,“據說是疏勒的公主,叫阿依慕,我們波斯的商隊都傳遍了。寧王殿下在西域多次擊退大食人,大食人被他打得退過了蔥嶺,再不敢東犯。”
“那疏勒老王啊,感激寧王的恩德,便把女兒嫁給了他。寧王殿下沒有嫁大夏的公主,他娶了西域的公主回來!這才是大夏的好男兒,打仗就得像寧王殿下這樣的,打贏了就得娶公主回來!”
酒肆裡的長安百姓紛紛拍桌子叫好。有人端著酒碗站起來,高聲嚷道:“說得好!高句麗要娶公主,沒門!讓他們學疏勒,把他們的公主送過來,給咱們大夏當媳婦兒!”
又有人感嘆道:“說起來,寧王殿下在西域打了那麼多硬仗,朝中卻沒幾個人替他說話。可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心裡有桿秤,殿下在西域拒大食、在東海滅暗朝、在江南修水利,哪一樁不是利國利民的大事?”
“是啊,殿下是大夏的長城!有殿下在,那些想趁火打劫的宵小就翻不起什麼大浪來。”
糧鋪賬房端著酒碗站起來,滿面通紅,瞪著那戴皮帽的胡商問:“你說寧王殿下娶了西域公主,那個公主,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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