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四年九月十八,長安東宮偏殿。周翊文在書案前翻看一本札記。札記封面上沒有字,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他觀政以來的每一次思考——從北境軍鎮的兵員虛額到黃浦江的水泥護坡裂縫,從鄭公宅中失蹤的渭水垂釣圖到獨孤衍在西市酒肆裡煽動百姓說的那些話。札記中間夾著一份吏部今秋恩科實學一科的錄取名冊,寒門出身的佔了近半數。
他把名冊翻到末頁,手指停在一處極小的折角上。那折角的位置恰好壓住了戶部另一個被調去北境督糧的名字,那是鄭公遠房的子侄輩,獨孤衍曾在一次酒後對劉掌櫃提過一嘴:“這筆炭敬別直接送,從戶部那個遠房侄子手裡繞一繞才不髒了自己的手。”
他把名冊合上,提筆蘸墨,在一頁空白紙上端正地寫下一行字。
“北境軍鎮虛額,戶部排程名錄,恩科實學一科盡皆由寒門異等拔充。這三件事,乍看風馬牛不相及,實則都關乎人。高尚書查虛額,寧王叔補寒門,潛淵舊人最不願看見朝堂裡少了冗濫、多了清流。兒臣懇請父王,切莫讓整飭軍鎮的事只落在高尚書一個人肩上。南邊的實學書冊已隨卒業生流入長安各坊,但真正染指推恩科、拉攏寒門新進的人卻不止寧王叔一方。城東酒肆和前朝舊邸近來都有人頻繁走動,他們既攀咬太子,也暗責寧王尾大不掉。父親身在局中多有不便,兒臣年紀尚輕反倒不引人注目。正可從這些被人忽略的縫隙入手,替父王辨一辨忠奸。”
他擱下筆,將這一頁輕輕摺好,夾回札記的夾層中。
隆裕三十四年九月二十五,杭州別院。運河邊的桂花開了滿堤,風一過便簌簌落了一地金黃,香氣甜得發膩。
清荷坐在書房外間的榆木長案前,狄昭剛到的軍報被她撫平了翹起的邊角,擱在案上。軍報極短,幾行字她已看了不知多少遍:象雄王將最後的精銳集結完畢,準備在除夕前做困獸之鬥。
天竺鐵甲兵已在高原安營,與象雄騎兵頻繁合練衝鋒陣型。昌都城外的巡邏隊與象雄斥候多次零散交鋒,有一次雙方從正午一直糾纏到天黑,互有損傷。第一批南中冬衣與加固炮臺的物資已運抵昌都,炮臺稜角的外牆用水泥重新灌漿,不日便可完工。
周景昭將軍報放在案上,手指在“除夕前”三個字上輕輕叩了一下。象雄王拖不起了,到了冬季,高原的冬天就會替他滅了象雄。寧州有水泥稜堡,有充足的冬衣和糧秣,有昆明源源不斷運上高原的補給線,而象雄什麼都沒有。
天竺鐵甲兵習慣了南方河谷的暖冬,上了高原之後凍傷減員比戰損還嚴重。他鋪開信紙。
“狄昭:除夕前,將計就計,佯退誘敵。象雄王想決戰,我們給他一場決戰。佯退至昌都城下,讓他們以為稜堡守軍已被減員削弱。等他們全部壓上來,量天尺齊射,陌刀軍左營與騎兵同時從兩翼出擊,吃掉他們最後的本錢。”
他擱下筆,忽然察覺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抬起眼發現清荷不知何時已從榆木長案前站起,走到書房門口,正隔著半開的門望著他。
“怎麼了?”
她沒有回答,輕輕推開門走進來。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風送進書房,滿室都是甜的。她走到他面前,將他剛放下的那支筆套回筆筒裡,動作極輕極慢,密報中那條“除夕前”的字樣還留著一道極淺的指甲劃痕。她的尾音裡壓著一絲極輕極細的顫。
“殿下把決戰定在除夕,想必是有辦法了。”
他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她的身體先是一僵,然後漸漸放鬆下來。從前在昆明的時候,她便是這樣守著他,守著那些從不示人的密報,守著他每次出征前獨自在書房裡坐到深夜的背影。
如今在杭州,她還是替他守著。晨光熹微時研墨的是她,夜深時披衣挑燈的是她,所有西陲軍情的密報從她的麂皮囊裡一頁一頁排好、一封一封譯出,再呈到他案頭。她的手指沾著墨香,也沾著雪水的氣息,他的書房早已浸透了她無聲的守護。
他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閉上眼。窗外運河的水聲在夜色中潺潺流淌,桂花落了滿地,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像兩棵並肩站了很久的樹。
很長一段時間後,清荷才從他懷中微微退開半步,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臉上卻綻開一個比運河上的燈火還要明亮的笑。她轉了轉眼珠,聲音忽然輕快起來。
“殿下,是不是不只奴婢一個人這樣抱過?”
周景昭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外便傳來一聲極輕極淡的笑。
司玄抱著星禾從廊下走過,往敞開的門裡瞥了一眼,嘴角彎了一彎,低下頭對懷中的女兒說:“你爹在忙。”
星禾趴在母親肩頭,朝書房揮了揮小手,喊了一聲“爹爹”。
周景昭應了一聲,清荷退開兩步,耳尖紅得像石榴花瓣,低下頭替他整理案上的軍報,手指在軍報邊緣輕輕摩挲著,嘴角的弧度怎麼也收不住。窗外運河上的燈火漸漸稀了,桂花香依舊濃得化不開。
寧州商會在暹羅的眼線新近截獲了幾批從天竺北方邦運出的生鐵,船期被人為打亂,貨單上的收貨方寫著幾個從未聽說過的藏地商號。清荷在謄抄這條情報時特意用硃筆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天竺北方邦主戰勢力不滅,便會繼續向高原輸血,查清這些商號便是斷其補給線。”
周景昭鋪開另一張信紙。
“喬安:昌都前線的冬衣已運抵。再調撥一批水泥,數量報給裴硯書,他核算完直接發運。另寧州商會在暹羅的商路近日有異,幾批從天竺北方邦運出的生鐵被中途截留,船期也被人為打亂。過暹羅時多派幾個眼線盯緊沿途關卡,凡是往高原方向去的貨,不管明裡暗裡都要查清背後賣家是誰、走的誰的路引。若有象雄的線混在商隊裡,不必打草驚蛇,讓清荷知道即可。周景昭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