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五年三月初十,長安,宣勤殿。
隆裕帝將草原發回的密報放在御案上,手指在“戴烏木面具者按兵不動”十個字上來回摩挲。
窗外長安的春意已漸濃,太極殿金瓦上的殘雪在日光下一點點融化,但他的目光比窗外的風更冷。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從去歲冬天第一次發回“東西草蠻有聯合跡象”的密報開始,他就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如今高原的春季攻勢已全面展開,狄昭的三路騎兵正從昌都、青海湖、疏勒三個方向同時壓向象雄腹地,那個戴烏木面具的人絕不會想到,大夏在北境的刀鋒會在高原打的同時悄然落下。
隆裕帝鋪開一張空白的敕旨,提筆蘸墨。他的字力透紙背,每一筆都像用刀刻在竹簡上。
“敕曰:著雷巢軍統領程端,率雷巢軍即日秘密北上。玄鴉已探明東草蠻核心部落及烏木面具者草原指揮部之確切位置。雷巢軍之任務是對東草蠻核心部落實施定向突襲,摧毀其集結能力。另,對烏木面具者之指揮部實施精準打擊,務必使其指揮體系陷入癱瘓。此役由程端全權指揮,玄鴉提供情報支援。北境各州駐軍不得調動,以免打草驚蛇。朕在長安,等你們的捷報。”
他擱下筆,將敕旨遞給高順。
“用玄鴉的通道,直接交到程端手上。不必經兵部,也不必經龍韜府。”
高順雙手接過敕旨,目光在“不必經兵部,不必經龍韜府”這幾個字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陛下要繞過所有常規軍事指揮體系,直接動用雷巢軍這支專施定向打擊、斬首奇襲的特殊軍隊,本身就是大夏軍中最隱秘的編制。
今夜這道敕旨一旦發出,便意味著北境的棋盤上,陛下親自落下了一枚沒有任何人預料得到的棋子。他躬身退出御書房,廊下的春風還帶著殘冬的寒意,但他捧著敕旨的手卻沒有縮。這道敕旨將走玄鴉的秘密通道,沿途只換馬不換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雷巢軍的秘密駐地。
三月十二,太原以北,雷巢軍秘密駐地。程端站在校場上,甲冑未卸,護心鏡上還帶著去年冬天在遼東雪原上執行斬首任務時留下的劃痕。他今年三十有四,面容剛毅,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雷巢軍這個名字在軍中極少有人提起,但那些在邊境外活動的情報人員都知道,雷巢出動,必是斬首。
程端是雷巢軍的第現任統領,他的前任在多年前追捕鐵佛時重傷致殘,臨退役前將雷巢軍的令牌交到他手中,只說了八個字:“雷巢之名,不可辱沒。”他將這八個字刻在了雷巢軍校場的石碑上。每個雷巢軍士入營第一日便要在石碑前站一炷香的樁功,記住這八個字。
此刻程端站在石碑前,手中握著剛收到的敕旨。敕旨是玄鴉的暗使直接送到的,封套上沒有兵部的關防,沒有龍韜府的印信,只有一道極細的硃紅火漆——那是玄鴉專屬的標記。他拆開敕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望著校場上已集結完畢的雷巢軍士。
雷巢軍的編制不大,卻是全軍精銳中的精銳。他們不從外面招人,只從各軍中挑選。挑選標準只有一條:活著從戰場上帶回過最兇險任務的戰績。這些人有的出身寒微,在邊塞斥候隊裡摸爬滾打多年;有的是從地方軍的選鋒營一步步打上來的冷兵器高手;還有幾個是澄心齋情報網裡轉調來的前密探,精通化妝、跟蹤、暗殺。程端望著他們,沒有多說廢話。
“陛下有旨:雷巢軍北上,目標兩個。其一,東草蠻核心部落。玄鴉已探明其集結位置,距此以北數百里的斡難河支流。我們的任務是突襲,摧毀他們的集結能力。其二,那個戴烏木面具的指揮部。玄鴉的情報顯示,其指揮體系藏在草原深處,有重兵護衛。我們的任務是對其指揮核心實施精準打擊,務必使其陷入癱瘓。”
他頓了頓:“北境各州駐軍不會調動。我們從出發到返回,不會有人知道。這便是雷巢。”
雷巢軍士們沒有喊口號,沒有擊盾牌。他們只是默默檢查了自己的裝備。雷巢軍的裝備與尋常邊軍截然不同:每人一柄特製短刀,刃口淬過樹蛙皮脂。每人一面輕便鋼盾。隨身攜帶破罡弩兩具,弩矢淬毒,專破護體罡氣。鞍袋裡裝著玄鴉提供的東草蠻營地詳圖,以及那個戴烏木面具者指揮部的預估位置。沒有人說話,馬匹打著響鼻,蹄子在凍土上輕輕刨著,出征前的夜格外靜寂。
三月十五,斡難河支流以北。東草蠻的核心部落駐紮在一片背風的河谷中,氈帳沿著河岸排開,羊圈用粗木欄圍著,夜裡只有幾處篝火還在燃燒。
東草蠻首領白天剛從小呼裡勒臺回來,戴烏木面具者再次承諾“開春後便出兵”,但他心裡已不再信這個承諾。信與不信都無路可退:西草蠻不肯聯手,大夏北境的駐軍虛額正在被淮陽郡王的親隨逐營清查,東草蠻的集結能力每過一天便衰減一分。他在自己的氈帳裡喝悶酒,直到後半夜才昏沉睡去。
程端的雷巢軍摸到河谷邊緣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篝火只剩幾堆暗紅色的餘燼,草風從河谷上方灌進來,將氈帳吹得微微晃動。程端趴在河谷邊緣的枯草叢中,鷹隼般的目光透過枯草的縫隙觀察著東草蠻營地的動靜。
玄鴉的情報精確到了令人驚訝的程度,營地裡有多少氈帳、羊圈的位置、馬欄的位置,甚至東草蠻首領氈帳的顏色和大小都與實際分毫不差。他將這份情報默記在心,然後舉起右手,手指在夜色中輕輕一攏,身後散開的雷巢軍士無聲無息地滑下了河谷邊緣的緩坡。
他們的靴底纏了軟布,踩在凍土上幾乎沒有聲響。東草蠻的哨兵在河谷入口處打著瞌睡——他在這條河谷裡守了太久,從未被驚擾過。雷巢軍的一名前密探摸到他身後,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刀鋒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哨兵的身體便軟倒在氈帳陰影裡,刀鋒太快,他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
程端的手在夜色中比劃了幾個手勢。第一隊在東草蠻首領氈帳四周佈下破罡弩弩手,所有弩矢對準氈帳出口;第二隊潛入馬欄,用浸了麻油的布條拴住馬匹後蹄,只等訊號便縱馬驚營;第三隊封鎖河岸兩端,斬斷所有退路;第四隊攜帶火油罐埋伏在羊圈外圍,預備點火。雷巢軍的部署冷得像一柄手術刀,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
程端親自帶第一隊摸向東草蠻首領的氈帳,弩手們在氈帳四周的陰影裡無聲蹲下,弩矢對準氈帳出口。他伏在最靠近門簾的陰影裡,微微抬起左手。五根手指同時收攏,動手。
兩名弩手同時扣發破罡弩,弩矢穿透氈帳門簾釘入帳內。東草蠻首領被破罡弩矢撕裂護體罡氣的悶哼聲從帳中傳出——他還沒斷氣,重傷之後在床上掙命,程端已如一道雷影撲入帳中,短刀穿透了黑暗。
馬欄方向傳來馬匹驚嘶。第二隊點燃了浸過麻油的布條,戰馬受驚衝出馬欄,在營地裡橫衝直撞,踏翻了無數篝火堆。餘燼濺在氈帳上,開始冒煙。羊圈外圍的火油罐被點燃,烈焰騰空而起,將整片河谷映得如同白晝。
火是雷巢軍最古老的武器,它不需要瞄準,不需要裝填,不需要淬毒,只需要點燃,然後風會替它完成剩下的殺戮。河谷的風很烈,火焰從羊圈蔓延到氈帳,從氈帳蔓延到草料堆,濃煙裹著火光照亮了半個天空。
東草蠻的戰士從睡夢中驚醒,許多人來不及披甲便被弩矢釘倒在地,倖存者試圖往河岸兩端逃跑,被埋伏的第三隊迎頭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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