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翁豎起第一根手指。
打仗不是公推,陣前不能投票。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得欺辱尋常百姓。你們是災民,不是土匪。若有劫掠、姦淫、濫殺無辜者,我不管他是誰的人、跟了誰多久,一律按軍法處置。
第三根手指豎起時,他的聲音忽然加重了幾分。
第三,寨子裡只能有一個聲音。你們寨子裡有教書先生,有屠夫,有鏢師,有賬房先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
他的目光從張二爺臉上掃過,落在曲先生的戒尺上,又移回張二爺。
我不聽道理,只聽軍令。有不服的,當面說出來,散了還是一家人。當面不說,背地裡另搞一套......
他頓了頓,竹杖在落葉上劃了一道淺痕。
那便是動搖軍心。
張二爺回頭看了曲先生一眼。
曲先生低頭看著手中的戒尺。尺身是棗木的,用了十幾年,邊角磨得圓潤。他想起縣城學堂裡那些蒙童,想起他們握筆時歪歪斜斜的字跡。
然後他抬起頭,將戒尺在掌心輕輕一拍。
先生說的三條,我等沒有異議。
他的聲音有些啞。
寨子裡確實有不同聲音。這些日子學生自己也看得出來,有人在煽風點火,有人想拉幫結派。不把這些刺拔掉,寨子遲早要裂。
張二爺說:回去就把常賬房那幾個刺頭按住,誰不服我親自跟他談。
那男子微微點頭,朝溪邊喊了聲:阿硯,收拾行李。下山。
小童應了一聲,淘米的簸箕往溪邊一擱,跑進竹屋抱出一隻藤編書箱背在背上。書箱極大,快趕上他半人高,裡面塞滿了竹簡、羊皮卷和幾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舊書,但阿硯背得很穩,顯然背了不知多少趟了。
他在竹屋裡收拾東西時,那男子忽然回頭,壓低聲音對他單獨交代了幾句:把為師那捲《蜀道山川考》放在最上面,再把那個木匣子也一併帶上。這趟下山,要住些日子了。
阿硯脆生生應了,轉身又跑回屋裡。
那男子這才轉向張二爺一行人,隨手提起靠在門邊的一根青竹杖。說是竹杖,其實比尋常竹杖略短,竹節處微有光澤,顯然被摩挲了很多年。
走吧。
曲先生忽然問:先生方才說,可是指......
青蘿翁將青竹杖往地上一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沒有回答,麻鞋踩在竹葉上,腳步輕得像山澗裡的水霧,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阿硯揹著藤編書箱快步跟上,回頭朝張二爺等人招了招手。
張二爺大步跟上,曲先生走在最後,戒尺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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