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隔離棚搭好的同一天,數名與馬縣令串通隱瞞疫情的郡府屬吏,被影樞從府衙後堂暗室裡押了出來。
為首的是曹郡丞。平日最會寫業經扎飭各屬一體遵照之類的套話。馬縣令那份水患之後偶有時疫,已在處置的呈文,經他之手壓下去的。
影樞的人找到他時,他正蹲在後院燒炭盆,把一疊公文往火裡扔。
這些燒了就沒事了。他念叨著。
門被推開,影三站在門口。斗笠壓得極低,只露出領口處小半張被燒傷的疤痕皮膚。那傷疤從耳後延伸到鎖骨,邊緣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潑過。
他看了看曹郡丞腳邊散落的紙片,又看了看火盆裡正在捲曲發黑的紙邊。
馬縣令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捂一捂就好了,現在他死了。
曹郡丞癱坐在地上,炭盆裡最後一頁公文燒成灰。灰燼飄起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影三轉身走了,經過門檻時,他停了一瞬,用靴底碾了碾地上散落的一片未燒盡的紙角。那上面還殘存著半枚硃紅官印。
南中的火,他忽然說,沒回頭,比這個旺。
沒人知道他在對誰說話。
蓬州、鄰水、大竹的府兵,同一日設了卡。
官道口、渡口、驛道交匯處。每卡派兵十餘人,交替班次。發熱者就地收治,無憑條者一律勸返。
幾個往蓬州方向湧的流民被卡在渡口,排隊等醫官檢查腋下和腹股溝。
一個蓬州商人試圖用幾吊銅錢賄賂府兵,說急著去渝州收賬。
府兵什長將銅錢扔回他懷裡:回去。或者去隔離棚。
商人還想爭辯,什長將刀橫在胸前,刀身在陽光下一閃。
商人嚥了口唾沫,轉身走了。
大竹是疫情最詭異的地方,也是防疫命令執行得最細緻的地方。
門框上被反覆畫過蓮花印和旋渦印的人家,被澄心齋的人逐戶登記造冊。每日醫官上門診視,發熱者即刻送往隔離區。
朱姑的蹤跡,在大竹城北最後一次被確認。
有人看見她在一戶人家門框上畫了旋渦印。然後,再沒有人見過她。
影樞的人沿著驛道追了很遠。只撿到一隻空竹籃,籃底粘著幾片乾枯草藥葉。
影三蹲下去,用兩根手指拈起一片葉子,對著日光看了看。然後翻過竹籃,檢查籃底。
有痕跡。他說。
旁邊的影樞校尉湊過來:什麼?
熒光、淡綠。青城山特有的礦石粉。影三將竹籃輕輕擱回地上,有人撒過追蹤粉。但她用醋洗過。洗得乾淨,但醋味還在。
他站起身,望向驛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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