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第371章 巧續鴛鴦鏡(1)

作者:水流花·8個月前

話說大明嘉靖年間,浙江湖州府烏程縣有一富戶姓沈名德,表字仁卿,祖上以販絲起家,到得他這一代,已積下萬貫家財。這沈仁卿年過四旬,娶妻柳氏,膝下僅得一女,取名瓊英。這瓊英生得眉如遠山,目似秋水,更兼聰慧過人,自小延師教讀,詩書琴畫無一不精。沈仁卿愛若珍寶,常嘆道:“我這般家業,偏生無子,止有這個女兒,須要尋個才貌雙全的佳婿,方不辜負她。”

這年瓊英年方二八,正值婚配之齡。沈仁卿與柳氏商議,欲為女兒擇婿。訊息傳出,媒人絡繹不絕,把沈家門檻也踏矮了三寸。誰知瓊英自有主張,對父母道:“孩兒婚事,須依三件事:一要才學相當,二要品貌端正,三須當面考較。”沈仁卿素知女兒才情,只得應允。

且說湖州府城南有個書生姓陸名子逸,字子清,年方十九,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僅靠祖上留下的幾畝薄田度日。這陸子逸生得面如冠玉,氣宇軒昂,更兼胸藏錦繡,筆走龍蛇,只是時運不濟,屢試不第。這日聞得沈家招婿,自思道:“久聞沈家小姐才貌雙全,我這般才學,何不前去一試?”便整頓衣冠,徑往沈家而去。

到得沈府,但見朱門高聳,庭院深深。門上小廝通報進去,沈仁卿親自出迎。見陸子逸雖衣衫簡樸,卻氣度不凡,心中先有三分歡喜。延入廳堂坐定,問道:“賢侄此來,所為何事?”陸子逸躬身道:“小生聞得老先生為令愛擇婿,特來毛遂自薦。”沈仁卿道:“小女有三件事要考較,賢侄可能應允?”陸子逸道:“但憑考較。”

正說話間,屏風後環佩叮噹,走出一個丫鬟,手持一卷宣紙,道:“我家小姐有題目在此。”陸子逸接過看時,見是一幅未完成的《秋江待渡圖》,旁題一行小字:“請續畫意並題詩。”陸子逸略一沉吟,提筆在畫上添一葉扁舟,舟上立一老翁,又在空白處題詩一首:“秋水連天碧,孤舟載月明。雖雲風波險,自有渡人情。”題畢,將畫交還丫鬟。

不多時,屏風後傳出一聲輕嘆,只見一個青衣丫鬟扶著一位小姐緩緩走出。這小姐正是瓊英,她向陸子逸道個萬福,輕聲道:“公子才情,小女佩服。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兒戲,還需稟明父母。”沈仁卿見女兒中意,心中大喜,當即應允婚事。擇定吉日,不過半月就要成親。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這日陸子逸正在家中讀書,忽聽得敲門聲急。開門看時,卻是兩個公差,手持鎖鏈,不由分說將他套了便走。原來本地有個富商姓賈名仁,垂涎瓊英美貌已久,聞得她許配陸子逸,心生嫉妒,便買通官府,誣告陸子逸盜取他家傳寶硯。那縣官受了賄賂,不問青紅皂白,將陸子逸問成死罪,投入大牢。

訊息傳到沈家,瓊英哭得死去活來。沈仁卿雖多方打點,無奈賈仁勢大,終究無力迴天。這賈仁趁機上門提親,沈仁卿畏懼權勢,又見女兒婚事無著,只得應允。瓊英聞知,連夜收拾細軟,女扮男裝,從後門逃出家門。

且說瓊英自幼深居閨中,不識路途,胡亂走了半夜,見前方有座破廟,便進去歇息。才進廟門,忽聽有人呻吟,舉燭照看,見一老嫗倒在神龕下,面色青紫。瓊英忙取出隨身攜帶的丸藥,喂老嫗服下。原來這老嫗是途經此地的醫婆,姓孫,因突發心疾倒地。得瓊英相救,感激不盡,問起來歷,瓊英謊稱是投親不遇的秀才。

孫婆道:“老身正要往南京去,小哥若無去處,何不同行?”瓊英心想眼下無處安身,不如且隨她去,便答應了。次日天明,二人結伴而行。這孫婆醫術甚精,沿途為人看病,頗得溫飽。瓊英跟著學了些醫理,倒也有趣。

行至蘇州地界,這日天色已晚,尋不著客店,見山腳下有處莊院,便去借宿。莊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員外,姓周,聞得孫婆是行醫的,忙請入內。原來周員外的獨子患病多時,請了多少郎中都未見效。孫婆診脈後,道:“此是鬱結之症,需用開心散。”開了方子,又教瓊英施以針灸。不過三日,周公子病體漸愈。周員外感激不盡,堅留二人多住些時日。

這日晚間,瓊英在花園散心,忽聽隔牆有讀書聲,清朗悅耳。循聲尋去,見竹林中隱著三間精舍,一個青衫書生正在燈下苦讀。那書生抬頭見瓊英,起身施禮。二人互通姓名,原來這書生姓文名璧,字子玉,本是官宦子弟,因家道中落,借居在周家讀書。瓊英見他舉止文雅,心中好感,自此常來與他論文談詩。

一夜月色清明,二人坐在石凳上品茗。文璧道:“賢弟可知本地有一奇案?”瓊英問:“甚麼奇案?”文璧道:“城南有家當鋪,前日忽在庫房樑上發現一具女屍,經查是東街李裁縫的女兒。可蹊蹺的是,那當鋪日夜有人看守,門窗緊閉,這屍首如何進去的?更奇的是,那女子手中緊握一面鴛鴦銅鏡。”瓊英聽得入神,道:“這倒真是一樁奇案。”

文璧又道:“還有一樁怪事。那賈仁你可知曉?就是湖州那個富商,前日暴病身亡,據說死時手中也握著一面鴛鴦鏡,與當鋪女屍手中的正好是一對。”瓊英聞得“賈仁”二字,心中一驚,強自鎮定道:“這倒巧了。”文璧嘆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聽說這賈仁在湖州害過一個書生,那書生姓陸,至今還關在牢裡。”瓊英聽得此言,如坐針氈,推說身子不適,匆匆告辭。

回到房中,瓊英心潮起伏。想起陸子逸還在獄中,自己卻在此逍遙,實在有負前盟。又想到那鴛鴦鏡的怪事,忽然記起幼時聽乳母說過,祖上曾有一對鴛鴦寶鏡,若能湊成一對,鏡中會現出藏寶圖。莫非這兩面鏡子就是祖傳之寶?

次日一早,瓊英向孫婆說了要往湖州探親。孫婆道:“此去湖州路途遙遠,你獨自一人如何使得?”正說著,文璧來訪,聞知瓊英要往湖州,道:“小生正要往湖州訪友,可與賢弟同行。”瓊英大喜過望。

二人辭別孫婆與周員外,僱了舟船,順流而下。這日船到嘉興,天色已晚,泊在碼頭。文璧上岸買些酒食,瓊英在艙中閒坐,忽聽得岸上喧譁。從窗隙望去,見幾個彪形大漢正在追趕一個老者。那老者慌不擇路,竟跳上船來。瓊英見他狼狽,心生憐憫,將他藏入艙底。

不多時,那幾個大漢追到船邊,高聲喝問:“可見一個老翁過去?”瓊英道:“往東邊去了。”那夥人信以為真,呼嘯而去。老者從艙底爬出,向瓊英深深一揖:“多謝救命之恩。”瓊英見他雖衣衫襤褸,卻氣度不凡,問道:“老丈因何被他們追趕?”老者嘆道:“老朽姓方,本是紹興師爺,因知道一樁隱秘,被人追殺。”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這裡記著賈仁勾結官府、陷害良民的罪證。那陸子逸書生就是被他所害。”

瓊英聞言,又驚又喜,正要細問,忽見文璧回來,只得暫不言語。這夜瓊英輾轉難眠,悄悄起身,想再尋方師爺說話,誰知艙底空空,那方師爺已不知去向,只落下一塊玉佩。

次日船到湖州,瓊英與文璧別過,自回沈家。沈仁卿見女兒回來,又驚又喜。瓊英問起陸子逸之事,沈仁卿嘆道:“那陸生還在獄中。不過近日賈仁暴亡,此案或有轉機。”瓊英便將在蘇州聽聞的鴛鴦鏡奇案說了。沈仁卿大驚:“那鴛鴦鏡乃我家祖傳之寶,二十年前被盜,怎會出現在命案現場?”

正說間,家人來報,說知府大人傳喚。原來新知府到任,要重審陸子逸一案。瓊英女扮男裝,隨父前往。公堂之上,那知府年紀甚輕,不過二十七八,目光如電。他細閱案卷,又傳喚證人,發現破綻百出。正要宣判,忽聽堂外有人擊鼓。

衙役帶上一人,瓊英看時,竟是文璧。那文璧呈上一本冊子,道:“學生偶得此物,乃賈仁罪證,請大人過目。”知府看罷,拍案大怒,當即釋放陸子逸,又將涉案官吏盡數拿下。

陸子逸出得牢來,形銷骨立。瓊英上前相見,二人執手相看,淚如雨下。沈仁卿見女婿這般模樣,心中慚愧,忙接回家中調養。這日陸子逸精神稍好,向瓊英說起獄中奇遇:“那日獄中來了個老翁,教我一段口訣,說危急時可保性命。又給我一面銅鏡,讓我好生保管。”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面鴛鴦鏡。瓊英也取出在蘇州時拾到的玉佩,二人比照,發現鏡上花紋與玉佩一般無二。

當夜月色如水,二人將兩面銅鏡合在一處,忽見鏡面流光溢彩,現出山水圖形,圖中標著一處所在。依圖尋去,竟是沈家後園假山下。掘地三尺,得鐵匣一個,內藏金珠寶貝不計其數,另有書信若干。拆信觀看,方知沈家祖上曾為抗倭將領,這些財寶乃軍餉,那鴛鴦鏡正是藏寶之鑰。

翌日,忽有聖旨到,原來那新知府竟是欽差假扮,專為查訪抗倭遺事而來。見寶圖重現,大喜過望,當即表奏朝廷。皇上聞奏,嘉獎沈家忠義,赦免陸子逸,又賜進士出身。那文璧原是官宦之後,亦得封賞。至於那方師爺,原是受賈仁迫害的義士,今冤情得雪,安享晚年。

陸子逸與瓊英歷經磨難,終成眷屬。婚後二人相敬如賓,陸子逸苦讀三年,高中狀元,官至禮部侍郎。瓊英相夫教子,又常以醫術濟世,活人無數。這段巧續鴛鴦鏡的佳話,至今仍在江南流傳。正是:善惡終有報,天道本輪迴。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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