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第380章 王三郎與豆腐井(1)

作者:水流花·10天前

卻說唐文宗大和年間,長安城西郊有一小市鎮,名曰柳林鎮。鎮上有百餘戶人家,大多是農戶菜販,也有幾家小鋪面,賣些日常雜用。鎮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常年擺著個豆腐攤,攤主姓王名三郎,年約三十,生得方臉闊額,一雙大手滿是繭子,笑起來卻格外憨厚。這王家豆腐攤是柳林鎮的老招牌,傳到王三郎已是第三代,他每日雞鳴即起,磨豆濾漿,點滷壓塊,趕在卯時前便將熱氣騰騰的豆腐搬到攤上。

王三郎的豆腐做得極用心。別人一斤豆子出三斤豆腐,他偏要少出半斤,為的是壓得緊實,切片不碎;別人用井水泡豆,他非要清晨去鎮外山腳接那活泉水。因此他家的豆腐色白如玉,細嫩如脂,拿回家切成絲煮湯,那湯水都是奶白色的。鎮上的老主顧常說:“吃了王三郎的豆腐,旁人家的便如同嚼蠟了。”

這王三郎心腸也好,遇見窮苦的老人來買豆腐,他總要多切一角;碰上哪家孩子饞嘴圍著攤子轉,他便將邊角碎料包一包遞過去。他娘子趙氏也是個賢惠的,每日幫襯著做豆腐賣豆腐,夫妻倆和和美美,雖不算富裕,卻也不愁吃穿。只是兩人成親七八年,膝下猶虛,趙氏暗地裡求神拜佛,總不見動靜。

這年臘月,長安城下了頭場大雪。那雪下得緊,一夜之間便將柳林鎮蓋了個嚴嚴實實,路上的積雪沒過了腳踝。王三郎照例天不亮便起來磨豆,推開院門一看,好大的雪!他搓搓手,正要回去添件棉袍,忽然瞥見自家院牆根下蜷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湊近了看,竟是個老婦人,穿一件破舊的夾襖,渾身發抖,面如金紙,嘴唇凍得發紫,已經沒了知覺。王三郎嚇了一跳,連忙蹲下身去探她鼻息,還好尚有微弱的呼吸。他二話不說,將那老婦人背進屋中,放在灶火邊的草蓆上,又讓趙氏煮了一碗滾燙的薑湯。

那老婦人灌下薑湯,又緩了大半個時辰,才悠悠轉醒。她睜開渾濁的眼睛,看見王三郎夫婦正在跟前,熱淚便淌了下來:“恩人……老身本是從終南山下來的,要去長安城裡尋個親戚,哪知道走岔了路,又趕上大雪,若不是你們……”說著便掙扎著要起身磕頭。

王三郎趕緊按住她:“老人家莫要多禮,你這身子骨還虛著,先歇息幾日再說。”趙氏也端來一碗熱粥,裡面還臥了個荷包蛋。老婦人感激涕零,抖著手將那碗粥喝了個乾淨。

此後幾日,王三郎夫婦便留那老婦人在家中養病。這老婦人自稱姓劉,旁的也不多言語,每日只是安安分分坐在灶前幫著燒火。王三郎做豆腐時,她便歪著頭看,偶爾會指點兩句:“你這豆子泡得時辰短了些,再多兩個時辰,磨出的漿更細。”“點滷時要順著一個方向攪,莫要來回倒。”

起初王三郎只當是老人家的閒話,也沒放在心上。可有一日他按劉婆婆說的多泡了兩個時辰豆子,果然那漿磨出來比往日更白更細,做出的豆腐滑嫩得筷子都夾不住。王三郎這才明白,這劉婆婆不是尋常人,定是有些來歷的。

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劉婆婆忽然對王三郎說:“三郎啊,老身在你家叨擾了這些時日,明日便要走了。”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粗布荷包,遞過來,“老身身無長物,只有這個,算是謝你的收留之恩。”

王三郎推辭不受:“婆婆說的哪裡話,不過是幾頓飯的事,哪能收您的東西。”

劉婆婆卻執意將荷包塞進他手中:“你開啟看看。”

王三郎拆開荷包,裡面只有一張發黃的紙,紙上畫著一口井的方位,旁邊寫著幾行小字。劉婆婆道:“你家後院東南角那口枯井,其實是口寶井。你今夜三更時分,打三桶水上來,不要多,就三桶。用那水做豆腐,你自會知道好處。但切記——每次只取三桶,多一桶都不行。若你起了貪心,那井水便再也不會甜了。”

王三郎半信半疑,但見劉婆婆說得鄭重,便點頭應下。次日一早,劉婆婆果然悄悄走了,只留下灶臺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夾襖。

當夜三更,王三郎提著水桶來到後院那口枯井旁。這井已有多年不用,他扒開井口的亂草,探頭往裡看,黑洞洞的也瞧不見什麼。他將水桶系下去,搖了搖,竟真覺著沉甸甸的。提出水面一看,那水清得透亮,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白光,湊近一聞,竟有股子清甜氣息,比山泉水還沁人心脾。

王三郎依言只打了三桶,不敢多取。次日用這水泡豆磨漿,說來也奇,那豆漿煮沸時滿院飄香,連隔壁的狗都跑來扒門。壓出來的豆腐白得如羊脂玉,顫巍巍地立在案板上,用手指輕輕一碰,那豆腐便微微晃動卻不斷裂。王三郎切下一角嚐了嚐,只覺滿口豆香,又滑又嫩,竟是從未有過的好味道。

那日他的豆腐攤前擠滿了人。有那老主顧買了豆腐回家煮湯,不過半個時辰便跑回來嚷嚷:“三郎!你這豆腐今日怎麼做的?我老太婆八十歲了沒牙,竟也吃了大半碗!”訊息傳開,柳林鎮家家戶戶都來買王三郎的豆腐,不到午時便賣了個精光,連平日剩下的邊角料都被人搶了去。

從此王三郎便每日三更打水,每次只取三桶。他家的豆腐名聲越傳越遠,連長安城裡的大戶人家都差人來買。王三郎夫婦忙不過來,便僱了兩個夥計,磨坊裡新添了兩口大石磨,每日要磨七八斤豆子。可不管生意多忙,王三郎始終記著劉婆婆的囑咐,三更打水,只取三桶,從不逾越。

第二年開春,趙氏忽然害喜,竟是懷上了身孕。王三郎喜出望外,十月之後生下一個大胖小子,取名王小寶。夫妻倆抱著孩子去廟裡還願,那廟裡的老方丈端詳著孩子半晌,捻鬚笑道:“施主家祖上積德,這孩子將來必定有出息。”

日子一天天過去,王三郎的豆腐坊從一個小攤變成了一間鋪面,又從一間鋪面擴成了兩間,銀子越賺越多,家裡的陳設也漸漸講究起來。趙氏新添了金鐲子,王三郎換了綢緞袍子,連夥計的工錢都翻了一番。王小寶長到三四歲,更是被寵得如珠如寶,要吃要喝從不落空。

起初那幾年,王三郎還記著劉婆婆的話,每日三更準時打水。可時間一長,人心便容易懈怠。有一回他貪睡過了頭,醒來已是四更,想著少打一桶便少做一板豆腐,那得少賺多少銅板?他咬咬牙提著桶去了後院,想著反正井水打不完,多打一桶又有何妨?那夜他打了四桶水,井水依舊清甜,豆腐依舊好賣,並無異樣。

這一來王三郎的膽子便大了。此後每逢趕集或節慶,他便多打兩桶水,多做幾板豆腐。起初只是偶爾為之,後來竟是日日多打,有時甚至打到五六桶。那井水像是取之不盡,始終清冽甘甜,王三郎便漸漸放下了戒心,只當是劉婆婆故弄玄虛。

到了第五個年頭,王三郎已在長安城南盤下了一間大鋪面,專做豆腐批發生意。柳林鎮的老宅反倒不常住了,只在後院留著那口井,每日派夥計去打水。那夥計不知輕重,見井水清甜,又見東家從不限量,便一桶接一桶地打,有時一天能打十幾桶。

那年七月十五,鬼節。王三郎正在城南鋪子裡盤賬,忽然外面闖進來一個渾身泥水的夥計,正是柳林鎮老宅看井的,滿臉驚恐地喊道:“東家!不好了!那井水……那井水變黑了!”

王三郎心頭一緊,連夜騎馬趕回柳林鎮。到後院一看,那口井果然汩汩冒著黑水,散發出一股酸腐的臭味,像是爛了多年的菜葉。他顫抖著手將一桶黑水提上來,月光下那水渾濁如墨,別說是做豆腐,連澆地都怕燒了莊稼。

“你!你今日打了多少桶?”王三郎轉頭質問那夥計。

夥計嚇得面如土色:“東家……今日是七月十五,來買豆腐的人多,我……我打了七八桶……”

王三郎眼前一黑,幾乎栽倒在地。他想起劉婆婆的話——“若你起了貪心,那井水便再也不會甜了。”這五六年來他何止一次貪心?他早已將那句叮囑拋在腦後,竟是日復一日地逾取多取,如今報應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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