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落進沈雲澈耳中,他喉間下意識滾過一句“去你的帳篷就好”——清漪閣的駐紮地遠在營地另一側,哪有守在她身邊來得安心。可話到嘴邊,念及白靈姑娘家家的名聲,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他側過頭,額前散亂的髮絲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因失血和隱忍的痛感顯得有些有氣無力:“知道了。”
白靈看著他這副蔫蔫的模樣,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她沒再多說,只又確認了一遍他氣息平穩,便轉身輕輕掀簾走了出去,將帳內的安靜徹底留給了他。
帳外天光已過辰時,晨霧漸散,營地間的青石小徑上往來弟子漸多,皆步履匆匆,眉宇間帶著幾分凝重。白靈三人踏著露水走到大長老的議事帳前,明黃色的帳幔繡著宗門玄紋,在微風中舒展,帳外兩側立著四名身著銀甲的內門弟子,氣息沉穩,顯然是專門守在此處的護衛。
白靈剛站定,便覺肩頭被輕輕碰了下,星遙湊過來低聲道:“方才一路走來,瞧見至少有二十多位內門精英往這邊來,連負責丹藥閣的李師兄都到了,莫不是出了什麼大事?”她話音未落,帳簾便被人從內掀開,兩道身影並肩走了出來——正是冷千凝與墨寒川。
冷千凝一身素白勁裝,髮間只簪了支墨玉簪,側臉線條冷冽,墨寒川則一襲玄色長袍,袖口繡著暗紋,兩人不知在低聲說著什麼,冷千凝眉梢微蹙,似有憂慮。他們走得極快,目光落在前方,竟未留意到帳外的白靈三人,轉眼便消失在小徑盡頭。
“這兩人倒是素來形影不離。”白靈身旁的同伴輕嘖了一聲,白靈卻沒接話,目光仍追著那兩道身影,心中隱隱覺得,能讓冷千凝這般神色的事,恐怕非同小可。
等待的間隙,她忽然想起許久未見的故人,便轉頭問星遙:“先前在下界時,碧落的音術就頗為了得,如今到了修仙界,怎麼一直沒有看到她?還有顧千羽和阮青荷,許久沒聽到他們的訊息了。”
星遙聞言,眼底浮出幾分笑意:“你倒是記掛著他們。碧落剛到上界,就找宗門長老談過了,說咱們宗門的音修一脈本就薄弱,沒有正統秘籍,想去妙音宗拜師學藝。長老們也知她在音術上有天賦,便鬆了口,讓她去了,聽說如今在妙音宗頗受器重呢。”
“至於顧千羽和阮青荷,”星遙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打趣,“他們倆早在半年前就結為道侶了,大典辦得格外熱鬧,請了不少宗門的人,連域外的幾個世家都派了人來賀。”白靈聽罷,心裡算算時間,那會兒自己正在妖族參加妖族大典,自然沒趕上。
白靈搖搖頭,隨即失笑:“原來如此,倒是恭喜他們了。”她想起顧千羽和阮青荷在凡界時便互生情愫,如今能修成正果,也算圓滿。“那他們現在在哪?還在宗門嗎?”
“早去域外了。”星遙搖搖頭,“顧家和阮家的老祖親自帶他們去的,說是要讓他們在域外歷練,順便熟悉世家的人脈。你瞧,這就是大家族的好處,有人引路,省去多少彎路。”
白靈輕輕點頭,心中掠過一絲感慨。正說著,帳前的小童快步走了出來,對著三人躬身行禮:“二位師姐,這位師兄,大長老請你們進去。”
三人應聲,跟著小童掀簾入帳。帳內空間遠比尋常帳篷寬敞,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案,案上攤著一幅修仙界的輿圖,周圍已圍了不少人。白靈掃了一眼,大多是陌生面孔——有身著錦袍、氣度雍容的世家子弟,有揹著長劍、眼神銳利的劍修,還有幾位身著法衣、周身縈繞著靈氣的術修,但腰間都配有一塊“瓊華仙闕”的令牌,顯然都是修仙界裡宗門的精英。她心中一凜,愈發確定此次議事,定是關乎修仙界的大事。
大長老指尖輕叩紫檀木案,案上輿圖邊角的金線在帳內靈光下微閃,他目光掃過帳中眾人,沉聲道:“諸位可知,近月來修仙界各處的魔界裂縫已基本封印,唯有魔淵深處那道本源裂隙,至今未能完全閉合。”
話音剛落,帳內便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有人下意識攥緊了袖中的法器。大長老抬手壓了壓,繼續道:“眼下大乘期的至尊們正齊聚魔淵上空合力鎮壓,但裂隙異動愈發頻繁,已傳訊來,需各宗門合體期的尊者即刻前往助力;至於煉虛大能與煉靈道者,亦要隨之前往魔淵外圍佈防守陣,絕不能讓漏網的魔兵魔將潛入人族地界造禍。”
最後一字落地,帳內瞬間陷入死寂,連呼吸聲都似被凍結。輿圖上標註的“魔淵”二字用硃砂勾勒,此刻瞧著竟像兩道凝血的傷口,讓人心頭髮沉。
片刻後,一道清朗的聲音率先打破沉默。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角落裡一位身著青紋法衣的男子緩步走出,他腰間懸著一柄嵌有海珠的長劍,拱手時動作利落,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弟子蘇宸,願聽宗門調遣,即刻便可動身前往魔淵。”
他這話似一粒石子投入靜水,帳內眾人如夢初醒。緊接著,一位揹著玄鐵重劍的劍修踏前一步,甕聲甕氣地附和:“俺也一樣!魔崽子敢來禍害人,正好去斬幾個過癮!”
“我等身為修仙界一份子,護界本是分內之事,大長老不必憂心,我這便回去收拾法器,半個時辰後在山門集合。”一位身著錦袍的世家子弟也隨之拱手,語氣懇切。
其他人亦紛紛響應,或高聲應和,或低聲與身旁同伴商議行程,方才的凝重漸漸被一股肅殺的決心取代。有人摸出傳音符,當場便要通知宗門備好飛行法器;也有煉虛期的老者捻著鬍鬚,開始盤算如何佈下最穩妥的防禦陣——帳內的沉寂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緊鑼密鼓的應和聲,連空氣都似染上了幾分劍拔弩張的戰意。
帳簾被夜風掀起一角,帶著魔淵方向特有的沉鬱氣息。白靈率先踏出軍帳,粉色裙袍下襬掃過帳外凝結的霜花,她回頭看向身後兩人,眉峰微蹙,語氣乾脆得不容置疑:“此事宜早不宜遲,你們速回帳中收拾法器與丹藥,備好後即刻動身往山門集合。我先送沈雲澈回清漪閣,安頓好他便趕去與你們匯合。”
溫子珩喉結動了動,那句“我與你同去”已到了嘴邊,指尖甚至下意識攥緊了衣袖,可話音還未落地,身旁的星遙已先一步上前半步,素白的手指輕輕攏了攏垂落的鬢髮,聲音溫軟卻篤定:“我們曉得了,你放心去,定不會誤了時辰。”
溫子珩的話卡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他望著白靈轉身離去的背影,粉色的衣裙在夜色中漸漸成了一抹模糊的輪廓,指尖的衣袖被攥得發皺。沉默不過一瞬,他便收回目光,轉身朝自己的帳篷走去,靴底踏過碎石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星遙靜靜跟在他身後,淺青色的裙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沒有開口,只是目光落在溫子珩寬挺的背影上,眼底映著微弱的星光。從小到大,不都是這樣麼?自己只要能這樣跟在他身邊,看著他的背影,便覺得安心。帳外的風漸漸大了些,捲起地上的枯葉,卻沒吹散兩人間這份無聲的氛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