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初平元年(西元190年)五月中旬,距離關東聯軍散夥已過去數月。
曹操自募兵起事以來,路途坎坷。在龍亢遭士卒大部叛離,行至銍縣、建平才又艱難收攏千餘人馬,方於河內暫得立足,根基尚淺,兵微將寡,正是求賢若渴而又深感力不從心之際。
這一日,來自南方的信使與遊商,帶來了江夏郡那篇文辭與氣魄皆令人震撼的《招賢令》全文,以及那首題於館門、如同驚雷般的詩句。
中軍帳內,曹操屏退左右,獨自就著跳躍的燭火,細細閱看那抄錄在絹帛上的文字。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
目光掃過這二十八字,曹操的瞳孔猛地一縮,持絹的手竟不自覺地微微一顫。
這詩句中的沉痛、吶喊與狂飆突進般的變革渴望,如同一柄重錘,狠狠敲擊在他心頭。他自己何嘗不是對這“萬馬齊喑”計程車林僵局、門第桎梏深感無力與憤懣?
他強抑心潮,繼續往下讀那正文。
“……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無有被褐懷玉而釣於渭濱者乎?又得無有盜嫂受金而未遇無知者乎?”
“啪!”
曹操一掌擊在案几之上,震得筆硯亂跳。
他霍然起身,在帳中急促踱步,胸膛劇烈起伏。
“好!好一個‘唯才是舉’!好一個‘得而用之’!” 他口中反覆咀嚼著這些句子,眼中先是爆發出灼熱的光芒,那是遇到知音般的激賞,是看到一條打破困局之道的興奮。
許仲康!
這個與自己一見如故、在汴水畔並肩浴血的摯友,這個看似豪勇粗獷的虎將,胸中竟藏著如此丘壑?竟有這般打破陳規、睥睨天下的膽魄與見識?
這不僅僅是求賢,這是在向舊有的秩序和選拔鐵則公開宣戰!
是在用最直接、最響亮的聲音,召喚天下一切不甘沉寂的才志之士!
曹操越想越覺其中意味深遠,越品越覺震撼。
他自己此刻困守河內,兵不過數千,地不過一隅,雖有求賢之心,卻難以發出如此震動天下的強音。而許褚,竟在江夏率先擎起了這面大旗,而且旗幟如此鮮明,措辭如此犀利,毫無迂迴遮掩!
“真……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曹操站定,望向東南方向,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個身形雄闊如虎的身影。
他心中那股激賞與佩服,如同岩漿奔湧。
然而,在這滾燙的佩服之下,一絲冰涼而複雜的情緒,也悄無聲息地滲了出來。
許褚有此見識,有此魄力,更有荊州腹地可作根基……假以時日,若真讓他在江夏將那“不拘一格”落到實處,廣攬天下英才,其勢將成何樣?
自己與他,是摯友,是生死相托的袍澤。
可在這亂世之中,志向高遠者,豈會永遠甘居人下?
今日他為求賢而發出的吶喊,與自己內心深處“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的抱負何其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