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但眼底掠過了一抹極複雜的情緒。
他當然知道許褚這是好意——把弟弟送過來,骨肉團聚,是兄弟情分。
但他在那一瞬間想到了另一層:孫權在秣陵待了快兩年,十一歲了,正是記事的年紀。許褚把他送回來,是讓他這個做兄長的親眼看著弟弟長大。
權弟……他低聲唸了一句,然後露出一個真正的笑來,仲康兄想得周到。我這個做兄長的,確實應該親自教導他。
張紘也笑了。他沒有再多說,拱手告辭去安排糧草交割。
張紘轉身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孫策身後的營帳——那裡面隱約有一個少年的影子,正在簾縫後面朝這邊張望。
孫策站在原地,看著張紘的背影走遠,手指下意識地按在胸口那封奏表的位置上。
許褚給的太多了。
名分、糧草、家眷、弟弟——每一樣都正好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每一樣都恰好在這個時機送到。
他自問如果換作自己站在許褚的位置上,未必能做到這個地步。
仲康兄啊……
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這份情,我孫策記下了。
襄陽,州牧府。
劉表得知張羨戰死、孫策坐擁長沙北部。
驚的是孫策屢敗屢戰、韌性之強,絕境之中依舊能翻盤崛起、割據一方;忌的是孫氏一旦徹底穩固荊南,必將再度北上爭鋒、蠶食荊州疆域,日後必成荊襄心腹大患。
劉磐已在武陵北境屯駐完畢,五千人待命,只等他一聲號令就可南下。但劉表沒有即刻下令。因為他面前還有另一封信,是昨晚才到的——許褚表奏孫策為長沙太守的抄件。
他即刻召集蒯良、韓嵩等核心謀臣議事,商討制衡孫策、收復荊南之策。
劉表將許褚的表奏擲在地上,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
“許褚小兒!他表孫策為長沙太守?長沙是荊州的地盤,他江東的手,伸得未免太長!”
韓嵩拾起奏表,細細看了一遍,眉頭微皺:“主公,許褚是朝廷冊封的徵南將軍,開府假鉞之權。他表奏孫策為長沙太守——李李傕郭汜正倚重許褚,恐怕不會駁他。這長沙太守的名分,恐怕真的會被坐實。”
我知道。
劉表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絲罕見的煩躁,張羨在時,我可以說長沙是我荊州轄地,張羨是我所署太守。現在張羨死了,孫策拿了長沙,許褚給他披了一層朝廷的皮——我打孫策,就是打朝廷命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襄陽城外夜色中的漢水。
良久,他道:異度,你當初勸我按兵不動,坐觀張羨與孫策相爭。如今相爭的結果出來了——張羨死了,孫策活了,許褚還插了一隻腳進來。當初若早派兵南下——
蒯良沒有接這句話,語氣平靜道,張羨活著,長沙依舊是主公管不動的地方。主公打還是不打?
劉表沉默了。
蒯良上前兩步,聲音壓低了一些:主公,許褚這一步棋走得精妙,但並非無解。水戰,才是荊州的看家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