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機關炮是專門分配給防空連的,既能打飛機,也能放平了打地面目標,打小鬼子的薄皮坦克綽綽有餘。炮手們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剛領到的炮瞄鏡和備用炮管,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炮彈箱,嘴裡還在默揹著白天教官教的射擊諸元換算口訣。
更遠處的防空主陣地上,一輛輛重型卡車正牽引著八十八毫米高射炮緩緩駛入之前早就挖好的防禦工事。這種高射炮原本是德國人在二戰中用來打高空轟炸機的利器,威力巨大,射高驚人,一炮打出去能把幾千米高空的飛機炸成碎片。但它們還有一個更讓敵人膽寒的用途——放平了打坦克。八十八毫米高射炮的炮口初速極高,穿甲彈能在兩千米距離上擊穿同時代任何一款重型坦克的正面裝甲,被譽為“坦克開罐器”。現在這批八十八毫米高射炮被分成兩組,一組部署在營地外圍的防空陣地上,炮口高昂指向夜空,隨時準備迎擊來犯的敵機;另一組則被部署在營地正面的反坦克陣地上,炮口放平,隱藏在胸牆和偽裝網後面,靜靜等待著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日軍坦克自己送上門來。
炮兵們正圍著這些大傢伙忙碌著,有人在挖駐鋤坑,有人在除錯引信,有人在搬運炮彈箱。他們的動作雖然還略顯生疏,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專注。在國軍那會兒,哪有這麼多炮彈讓你練?打一發實彈都得團長簽字,師長批准,有時候還得等軍部撥下來,因為炮彈太金貴了,全軍上下都把它當寶貝疙瘩。現在呢?炮彈箱堆得跟小山一樣,訓練場上畫好了靶標,練就行了。打不準?沒關係,再打一發,打到準為止。這種闊氣他們以前連做夢都沒敢想過。
周衛國剛轉過身去,正要邁步走向防空陣地,腳還沒抬起來,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釘在了原地。他的目光被營門方向一個正在緩緩移動的龐然大物死死地攥住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張了開來,下巴差點砸到胸口。探照燈的光柱在那東西的機身上掃過,銀白色的蒙皮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來,但他捨不得眨眼,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一眨眼這個畫面就消失了。
那玩意兒太大了,大得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飛機”這兩個字的全部認知。
之前運送過來的那批米格-19戰鬥機,他親自去驗收過,覺得那些後掠翼噴氣式戰鬥機已經夠威風了——機身修長,線條凌厲,兩臺渦輪噴氣發動機的尾噴口在夜色中泛著幽藍色的光澤,機翼下掛載的導彈和火箭巢更是讓他這個黃埔高材生興奮得繞著飛機轉了好幾圈。但此刻,那幾架停放在訓練場邊緣的米格-19,在這個龐然大物的映襯下,簡直就像一群蹲在老鷹腳邊的麻雀,又像是航母甲板上停著的艦載機模型,小巧得有些滑稽可笑。
牽引著這個龐然大物的,是四輛重型卡車——不是一輛,不是兩輛,而是四輛軍用拖車同時牽引,前二後二,排成兩排,每輛拖車都在雪地上刨出了深深的泥槽,發動機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聲,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夜色中翻湧著,柴油燃燒的氣味瀰漫了整個營門區域。卡車輪胎在雪漿和凍土之間瘋狂地打著滑,有好幾次差點陷進泥裡,駕車計程車兵額頭上的汗珠在探照燈下閃著光,咬著牙把油門踩到了底。光是從這個細節就能看出來,眼前這架飛機到底有多重。普通的軍用卡車,一輛就夠牽引米格-19了,而眼前這傢伙,要四輛重型拖車同時發力才能拖動。
更誇張的是它的尺寸。它的機身長度遠遠超過了營地裡的任何一座建築,就連那座三層高的指揮大樓和它並排在一起都矮了一大截,目測至少有八十米,相當於一節火車車廂的七八倍長度。高聳的垂直尾翼和指揮大樓的屋頂齊平,銀白色的機身上噴塗著一個巨大的繁體“蘇”字,那是蘇天賜特意讓人噴塗的專屬標識。六臺渦扇發動機吊掛在寬大的機翼下方,每一臺發動機的進氣口都大得能吞進去一個成年人,噴口套著嶄新的防塵罩。機翼展開的寬度幾乎橫跨了整個訓練場,翼尖兩端各站一名士兵的話,互相喊話都得靠對講機。
“我的老天爺!”周衛國的聲音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沙啞中帶著顫抖,顫抖中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這他孃的是啥玩意兒?也是飛機嗎?”
他其實知道這是飛機——它有飛機的機身,有機翼有尾翼有起落架,但它的體型已經完全顛覆了他對航空器的一切想象。他在德國留學時,親眼見過當時世界上最大的飛機——道尼爾Do X水上飛機,十二臺發動機,翼展四十八米,能搭載上百名乘客,當時在整個歐洲引起了轟動,報紙上鋪天蓋地地報道。周衛國還專門花了一個週末的時間坐火車去博登湖親眼看過。那時候他覺得那玩意兒簡直是工程學上的奇蹟,是人類征服天空的巔峰之作。而現在,眼前這架巨無霸能把道尼爾Do X整個吞進肚子裡還綽綽有餘,它的翼展幾乎是Do X的兩倍。
蘇天賜站在他身旁,看著這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鐵血軍人此刻像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孩子一樣張大嘴巴瞪圓眼睛的呆滯模樣,不由得輕笑了一聲。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燃火柴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讓煙霧在肺裡打了個轉,然後緩緩吐出。繚繞的白色煙霧在雪夜中升騰而起,被探照燈的光束照得如同舞臺上的乾冰霧氣。他一邊抽著煙,一邊用一種像是在介紹自家新買的拖拉機一樣的平淡語氣開口了,那語氣隨意得讓周衛國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這個是安-225重型運輸機。”蘇天賜用夾著香菸的手指點了點那個正在緩緩移動的銀白色巨獸,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背一份產品說明書,“可以空投坦克、裝甲車以及重型火炮。機艙內部寬六米四,高四米四,長三十六米五,貨艙可用容積能裝載各種重型裝備。運輸機最大起飛重量六百四十噸,貨艙最大載重二百五十噸,機身頂部最大載重二百噸,機身長度八十四米,翼展八十八點四米。最少能裝十六到十八個大型集裝箱。最遠飛行距離一萬五千公里。”
他頓了頓,彈了彈菸灰,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一次能裝兩千名全副武裝的傘兵。”
周衛國在聽到“六百四十噸”這幾個字的時候,大腦就已經徹底宕機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站在雪地裡愣了好幾秒鐘,嘴巴翕動了好幾次,愣是沒能組織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他甚至下意識地用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六百四十噸是什麼概念?一個火車皮拉六十噸貨,六百四十噸就是十個火車皮的運力,一架飛機就能帶走一列貨運列車才能拉動的物資。而且火車是在地上跑的,這玩意兒是在天上飛的。一輛完全滿配的虎式重型坦克,包括油料彈藥乘員在內,戰鬥全重是五十六噸。六百四十噸的最大起飛重量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就算扣掉飛機自身的重量和燃油,它還剩下兩百五十噸的有效載荷——可以裝四輛滿載的虎式,外加彈藥補給和配套人員。換成更輕的豹式中型坦克,滿載狀態下四十來噸,一次就能裝六輛以上,而且艙內空間還能塞進去配套的維修備件和好幾個基數的炮彈。換成4霞飛輕型坦克,全重十八噸,一次就能裝下十幾輛不止。更輕的美洲獅重型裝甲車和灰狗裝甲車就更別提了,灰狗裝甲車全重才七噸多,兩百五十噸的載重量能塞下三十多輛。三十多輛灰狗,一次空運,一口氣投送到敵人後方,那是一個什麼概念?
周衛國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幅畫面,那畫面清晰得就像已經發生了一樣:夜空如墨,敵後腹地一片寂靜,鬼子守軍正在營房裡呼呼大睡,連哨兵都抱著槍靠在崗亭上打盹。突然,夜空中傳來低沉的引擎轟鳴聲,一架安-225在數千米高空悄無聲息地滑過,機尾貨艙門緩緩開啟,十幾輛4霞飛輕型坦克從貨艙中依次滑出,降落傘在夜空中如同一朵朵巨大的白花驟然綻放。
幾分鐘後,一個完整的坦克連從天而降,履帶砸在敵人指揮部後方的公路上,掀起一片塵煙。坦克兵們割斷降落傘繩,發動引擎,七十五毫米主炮在月光下旋轉炮塔,對準鬼子還在沉睡的營房——然後在鬼子哨兵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一排高爆彈就轟過去,整個指揮中樞在短短幾分鐘內被從地圖上抹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