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降落階段,他潛意識裡覺得飛機都落了地就萬事大吉了,從來沒想過降落本身才是最危險的階段。他立刻站直了身體,表情嚴肅得像是剛接到了一項緊急作戰任務,聲音斬釘截鐵:“我知道了,長官!一會兒我就親自去飛行大隊,把這件事情當面傳達下去。每架飛機的飛行員在上機之前都必須背誦降落操作口訣,不背熟不準上機。”
蘇天賜點了點頭,將目光從周衛國臉上移開,重新投向了防空塔下方那片燈火通明的營地。他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忽然回過頭來,話鋒一轉,問了一個讓周衛國略感意外的問題:“對了,卡車、摩托車還有吉普車,這邊的收購情況怎麼樣了?上次我讓你擴大采購規模,跟馬迪汽車洋行那邊的協議簽了沒有?”
周衛國立刻反應過來,這個問題才是蘇天賜今晚巡視真正關心的重點之一——防空塔和重型運輸機是戰略級防禦力量,而卡車、吉普車和摩托車則是戰術級機動力量,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空降兵需要運輸機投送,但落地之後總不能靠兩條腿跑著打仗,必須有機動車輛來接應。裝甲部隊推進得再快,如果沒有卡車拉彈藥和燃油,坦克開到一半就得趴窩。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輔助車輛,在現代化戰爭中的作用不比坦克和飛機小。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如既往的精準資料回答:“報告長官!馬迪汽車洋行那邊的採購協議已經簽了,許文強幫我們跟對方談妥了長期供貨合同,價格比市場零售價低了將近一成五,付款方式是每批貨驗收合格後結算。目前我們營地裡已經有了三百三十多輛軍用卡車,全部是載重兩噸半以上的重型卡車,品牌以福特和道奇為主,效能可靠,配件供應充足。吉普車一百二十輛,是美國威利斯越野車公司的原產貨,四輪驅動,越野效能極佳。摩托車的話,兩輪摩托車兩百一十輛,三輪摩托車——也就是帶挎斗的那種——兩百輛。”
蘇天賜聽完這些數字,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他在心裡飛快地做了一個簡單的算術——三百三十輛卡車,按照每輛卡車運送一個步兵排的兵力和裝備計算,一次最多隻能投送一個師左右的兵力。而他手下的部隊已經超過了十萬人,光一線作戰部隊就有好幾個師,這點卡車根本不夠把全部兵力同時投送到前線。在現代戰爭中,機動能力就是戰鬥力,誰的部隊能先敵一步搶佔有利地形,誰就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日軍雖然裝備總體上不如他的部隊,但鬼子有數量龐大的汽車運輸隊和相對完善的鐵路運輸網路,在戰略機動速度上並不比他慢多少。
“不夠。”他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這些還不夠。三百輛卡車聽著不少,但攤到十幾萬部隊頭上,一個營都分不到幾輛。你要考慮到戰時的損耗——卡車不是坦克,它沒有裝甲防護,在戰場上被子彈打穿水箱、被炮彈炸翻、陷在泥裡開不出來,這些損失都會發生。一場硬仗打下來,可能會有十幾輛卡車直接被擊毀或者報廢。你現在這點家底,看著不少,打起仗來幾天就給你打沒了。一定要加快採買的速度,數量至少再翻一倍,卡車總數要達到六百輛以上,才能初步滿足全軍的快速機動需求。另外——”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加重了語氣繼續說道:“這些車輛運回來之後,不能光停在車庫裡當運輸工具,一定要把它們全部武裝起來。每一輛卡車都要焊接上機槍架,車頭架一挺重機槍,車廂尾部再架一挺輕機槍,前後左右都有射擊角度,防止被敵人步兵從側面偷襲。吉普車統一安裝重機槍,三輪摩托車的挎鬥上統一架設輕機槍。這樣一來,一旦車隊在行軍途中遭遇伏擊或者遭遇戰,不用等後面的裝甲部隊支援,駕駛員和隨車步兵就能在第一時間組織起有效的火力反擊,壓制住敵方的突襲火力,爭取時間等待主力部隊趕到。”
他這番話說完,周衛國的眼睛已經亮了。他本來以為蘇天賜只是例行檢查一下後勤物資的採購進度,沒想到對方已經把這批輔助車輛的戰場定位和火力配置都考慮得清清楚楚。按照蘇天賜的這個思路,這批卡車和吉普車就不再是單純的後勤運輸工具,而是搖身一變成了武裝運輸車隊——每一輛車拉出來,既是運輸單位,也是戰鬥單元。三百輛經過武裝改裝的卡車加在一起,就是三百個移動的火力點,在公路上展開之後,火力密度能頂上一個輕裝步兵團的正面防線。而且在長途行軍中,車隊本身就擁有自保能力,不需要額外從已經捉襟見肘的裝甲部隊中抽調坦克來當護衛。這對於保障後勤線的安全來說,價值是不可估量的——小鬼子的滲透戰術最喜歡針對的就是缺乏自衛能力的運輸車隊,如果每輛卡車上都有重機槍,想要用少量兵力伏擊車隊就等於自己送死。
“長官您放心!”周衛國挺直了腰板,語速比剛才彙報時更快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這些車輛的武裝改裝工作已經在進行了,目前完成改裝的車輛已經超過了一半以上!每一輛卡車我都讓人在車頭駕駛室頂部焊了一個可旋轉的機槍座,架了一挺重機槍,車廂尾部左側焊了一個可摺疊的機槍支架,配的是42通用機槍。吉普車全部統一在副駕駛位置安裝了環形機槍座,架的是重機槍,越野狀態下也能穩定射擊。三輪摩托車的挎鬥上都裝了旋轉機槍座,配的是輕機槍,有些配的是衝鋒槍當近身防禦武器。按照現在的改裝進度,用不了多長時間,所有車輛就能全部改裝完畢,到時候每一輛從我們營地開出去的車,不管是卡車還是吉普車還是摩托車,全都有自衛火力!”
蘇天賜聽完,一直微皺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開來,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他伸手拍了拍周衛國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讚許:“幹得不錯。這件事情你比我想得還周到,已經走在我前面了。”他轉過身,再次將目光投向防空塔下方那片在夜色中忙碌不息的營地。操場上,一隊士兵正喊著號子將一門剛完成校準的二十毫米機關炮推入環形陣地;停機坪上,安-225龐大的銀白色機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地勤人員的影子在機翼下忙碌地穿梭;更遠處的車庫區裡,幾輛剛完成武裝改裝的卡車正發動引擎,車頂的重機槍在車燈照射下閃著幽光,槍口上的防塵罩還沒有摘掉。
這支軍隊,從最開始的幾千潰兵和流民,到現在的十萬大軍,從最初的雜牌步槍和土炮,到現在的坦克飛機重炮導彈,每一點成長都凝聚著無數人的心血和汗水。但現在還不到鬆一口氣的時候,那場戰爭離這裡越來越近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須用在刀刃上。
蘇天賜站在防空塔頂層的胸牆前,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在夜色中仍然沸騰的營地。操場上還有士兵在列隊領取新到的步槍,車庫方向傳來坦克發動機試車的轟鳴聲,遠處的停機坪上幾盞探照燈將銀白色的機翼照得如同白晝。寒風從高處掠過,吹得他的大衣獵獵作響,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冷,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從每一座炮樓、每一條塹壕、每一個正在忙碌計程車兵身上緩緩掃過。這支軍隊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蛻變,每一天都在變強,每一天都在離那場註定要到來的戰爭更近一步。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來,對站在身後的周衛國開口說道:“對了,幫我準備一架武裝直升機,我要去一趟川沙縣。”
周衛國立刻從腰間拔出那隻行動式對講機,拇指按下通話鍵,湊到嘴邊大聲呼叫:“停機坪,停機坪,我是周衛國,立刻準備一架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加滿油,掛實彈,飛行員就位待命,重複,立刻準備一架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對講機裡傳來一陣沙拉拉的電流聲,緊接著一個清脆利落的回覆穿透了雜音:“收到!立刻準備!”周衛國將對講機重新插回腰間,動作乾脆利落,然後緊跟在蘇天賜身後快步走下防空塔的水泥樓梯。兩人的軍靴踩在混凝土臺階上發出整齊有力的迴響,在狹窄的樓梯井裡反覆迴盪。
下了防空塔之後,蘇天賜徑直走向停在大門外的吉普車,周衛國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發動引擎,吉普車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沿著營地主幹道向停機坪方向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