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罵了一句髒話,不是罵人,而是用來表達內心無以言表的震撼和感激。在國軍那會兒他見過師長為了幾千塊的軍餉愁得整夜睡不著覺,見過團長為了給弟兄們換一批新棉衣四處求爺爺告奶奶,為了省幾個子彈錢寧可在訓練時讓士兵用木頭削的假炮彈一遍遍地練裝填,眼下兩千萬法幣就裝在幾個皮箱裡安安靜靜地躺在他面前,長官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就給了他。這種信任和魄力,跟他在國軍時見識的那些摳摳搜搜的上級完全不在一個層級上。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從那種既感動又亢奮的複雜情緒中平復下來,然後招呼身旁的警衛員一起,兩人合力將四隻沉甸甸的皮箱從後備箱裡搬了出來,抬進了指揮所。皮箱被放在蘇天賜面前的長條桌上,龍文章上前一一打開了箱蓋。箱蓋翻開的瞬間,裡面一捆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法幣在燈光下暴露無遺,每一捆都有磚頭大小,用牛皮紙包裹得嚴嚴實實,外面用麻繩十字捆紮,繩結打得規規矩矩,上面還貼著銀行封籤,封簽上的印章清晰可辨。鈔票的油墨香混合著牛皮紙和麻繩的乾燥氣息在指揮所裡瀰漫開來,那氣味讓任何一個管過後勤的軍官都會心跳加速。
龍文章看著這四箱錢,忍不住又搓了搓手,聲音裡帶著幾分發自肺腑的感慨和壓抑不住的興奮,那語氣就像是一個快斷糧的廚子突然收到了一整車的新鮮食材:“哎呀,這些錢來的可真是時候!長官您不知道,這幾天我正為錢的事發愁呢——燃油庫存已經亮紅燈了,上次從上海運回來的那批汽油只夠坦克訓練用上小半個月;馬迪汽車洋行那邊又到了一批卡車和摩托車,交貨期就在這兩天,付了定金但尾款還沒著落;還有糧食,倉庫裡的存糧按現在的人員消耗速度,撐不了太久就要見底,再不補充就要縮減伙食標準了。有了這些錢,這些問題全都能迎刃而解,我們又可以再堅持好長一段時間了!”
蘇天賜看著眼前這個捧著錢箱滿臉放光的漢子,那表情比過年收到壓歲錢的孩子還開心,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感慨:“行了,你就別在這裡嘚瑟了。錢是給你解決問題的,不是給你抱著傻笑的。你現在要乾的事情,是把部隊給我拉起來,該訓練的訓練,特別是我們的空軍部隊。”
他提到“空軍”兩個字時,語氣明顯加重了幾分,龍文章也下意識地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重新站直了身體,雙手從錢箱上移開,規規矩矩地垂在褲縫兩側。蘇天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繼續說道:“你也知道,這次咱們弄來了幾架重型運輸機,將來我們是要進行空降作戰的。空降作戰不是把一群兵塞進飛機、飛到敵人頭頂、開啟艙門讓他們往下跳那麼簡單。空降兵是天上的步兵,是插向敵人心臟的尖刀,從飛機離地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必須精確到秒——什麼時候起飛,什麼時候編隊,什麼時候開艙門,什麼時候跳傘,落地之後如何快速集結、如何奪取目標、如何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就結束戰鬥,這背後是一整套複雜的戰術體系和無數次的協同訓練。”
他將茶杯放回桌面,站起身來,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華東地區地圖前,用手指在長江口和杭州灣之間畫了一個圈,那個圈將日軍在華東地區的主要據點全部籠罩在內。他轉過身來看著龍文章,語氣裡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鄭重:“多向周衛國取取經,那小子在德國專門研究過空降兵的戰術理論,他那邊的傘兵突擊隊已經訓練了有一段時間了,積累了不少經驗,也摔了不少跟頭,這些經驗和教訓都是拿時間和汗水換來的,你直接去學,能少走很多彎路。學習一下怎麼訓練空降部隊,怎麼組織大規模傘降,怎麼解決落地分散後的快速集結問題——這些全都是技術活,光憑一腔熱血是練不出來的。到時候,我們不光要空投士兵,空投物資,而且還要空投坦克和裝甲車。安-225重型運輸機你是親眼看到的,一架就能裝十幾輛霞飛輕型坦克,或者好幾輛豹式。你能想象那是什麼場景嗎?”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龍文章的心上,激起的迴響在胸腔裡久久不散。龍文章站在桌前,呼吸明顯變得粗重了幾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幅極其震撼的畫面——夜色如墨,一架安-225重型運輸機在數千米高空無聲地滑過敵佔區的上空,機尾貨艙門緩緩開啟,一輛輛4霞飛輕型坦克從貨艙中依次滑出,巨大的降落傘在夜空中驟然綻放,像一朵朵白色的鋼鐵之花在敵人後方盛開。幾分鐘後,一個完整的裝甲連從天而降,履帶碾過敵人的營地和指揮部,在鬼子哨兵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把他們的指揮中樞夷為平地。而與此同時,正面防線上的裝甲叢集正以排山倒海之勢發起突擊,兩股力量前後夾擊,將敵人徹底碾碎。
空投坦克裝甲車——這種戰術對於他來說,已經完全超越了傳統軍事思維的邊界。在這之前,他理解的空降兵就是傘兵揹著步槍跳下來,輕裝突擊,打完就跑,因為缺乏重武器很難在敵人縱深長期堅守。而蘇天賜給他描繪的這幅畫面,是直接把一整支裝甲部隊從天上扔到敵人腦袋上,這種思維方式和戰術構想打破了他對空降作戰的全部認知。他強行壓下心裡的震撼,猛地一挺胸脯,軍靴後跟啪的一聲磕在一起,聲音斬釘截鐵:“長官,您放心,這件事情我會親自去督辦!我明天一早就帶人去周衛國那邊,跟著他的傘兵突擊隊一起訓練,把他們的訓練大綱、科目設定、安全規範、編隊協同方案全部學回來。然後在我們這邊也組建一支傘兵突擊隊,人數至少一萬起,訓練標準參照周衛國那邊的最高標準執行,一步都不準打折扣。保證不會讓長官失望的!”
他說完這番話,胸膛挺得筆直,軍裝上的每一顆紐扣都繃得緊緊的,雙手垂在褲縫兩側紋絲不動,臉上滿是堅定之色。那眼神里有幾分黃埔軍人特有的傲骨,有幾分對蘇天賜知遇之恩的感激,更有幾分在親眼見證了那些鋼鐵巨獸之後被徹底激發的雄心壯志。
指揮所裡的氣氛剛剛從激昂的軍務彙報中稍稍平息下來,龍文章還站在桌前,胸膛挺得筆直,臉上那股子“保證完成任務”的堅毅之色還沒完全褪去,門外就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前面是兩個整齊有力的軍靴踏步聲——那是警衛員的步伐,節奏均勻,落地沉穩,一聽就是經過嚴格佇列訓練的。緊跟在這兩個步伐後面的,還有一個略顯拘謹的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的聲音,步幅偏小,節奏有些猶豫,偶爾還會停頓一下,像是走幾步就要左右張望一番。
咚咚咚——敲門聲不高不低,節奏三長兩短,是警衛員特有的通報暗號。
蘇天賜轉過身去,目光越過龍文章的肩膀,落在指揮所那扇厚重的橡木門上。門是半掩著的,透過門縫能看到門外站著三個人——兩名荷槍實彈的警衛員分列左右,中間則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呢料西裝、外罩黑色厚呢大衣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的穿著打扮和營地裡的軍人們格格不入,西裝的面料在指揮所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領口彆著一枚小巧的銀質領針,腳下那雙皮鞋擦得鋥亮。
他大約四十出頭的年紀,圓臉微胖,皮膚是長期在海上跑船被海風吹出來的粗糙古銅色,下巴上留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鬚,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精明而世故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正透過門縫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指揮所內部的陳設,看到牆上那幅巨大的軍用地圖時明顯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敬畏。
龍文章順著蘇天賜的目光回頭看去,一看到門口站著的那個中年男人,頓時兩眼一亮,快步走到蘇天賜身旁壓低聲音彙報道:“長官,這位就是我要給您介紹的糧商了——王德發,王老闆。他名下有兩艘遠洋貨輪,常年在南洋一帶跑糧食生意,從暹羅、安南、爪哇這些地方收購大米和雜糧,再運回國內販賣。上次咱們從威廉先生那裡採購的那批加拿大面粉,就是透過他的貨輪轉運到上海港的。”
蘇天賜點了點頭,朝門口招了招手。兩名警衛員立刻側身讓開通道,立正敬禮後安靜地退到了門外兩側,順手將指揮所的門輕輕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