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不僅是石面上有刮痕，在靠近水面的幾級石階上，還有明顯被重物碾壓過的凹陷，凹陷的形狀呈長方形，邊緣規整，像是某種機械裝置的底座壓出來的。
“把探照燈給我拿過來。”趙鐵山沉聲說道。
很快，一名士兵扛著一具行動式探照燈跑了過來，接通了卡車上的電瓶。探照燈亮起的瞬間，一道雪亮的光柱直直地射入江水之中。燈光的穿透力極強，渾濁的黃浦江水在燈光的照射下變得半透明，可以隱約看到水下的情況。
趙鐵山順著石階向下走了兩級，讓探照燈的光束能夠照到更深的地方。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水面以下的位置，很快，他看到了他不想看到卻又意料之中的東西。
水下的石階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排長方形的鐵質基座。
這些基座的形狀極為規整，每一個都有半米見方，厚度大約十釐米，表面光滑平整，四角各有一個螺栓孔。它們被整齊地排列在水面以下不到半米的石階上，像是某種軌道的基座。而順著這些基座向下延伸的方向，趙鐵山看到了更多的東西——在更深的水域，隱約可以看到粗大的鐵管和鋼架結構，它們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條向下的、深入江底的軌道。
“這是……滑道？”孫正陽站在趙鐵山身後，也看到了水下的場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長官，這……這是水下運輸滑道！”
趙鐵山的拳頭捏得嘎嘣作響。
水下運輸滑道——他聽說過這種東西，但從未親眼見過。這是一種用來在水下秘密轉運物資的裝置，由高強度鋼管和鋼板焊接而成，從岸上一直延伸到深水區，軌道上安裝有電動絞盤牽引的運輸車，可以將貨物沿著滑道從岸上運到水下。而在深水區，只要有潛水員配合，就可以將貨物轉移到潛艇或者貨船的底艙，神不知鬼不覺地運走。
他太大意了。他只封鎖了陸地上的通道，卻沒有想到敵人竟然從水下搞了這麼一手。是啊，倉庫緊鄰黃浦江，而黃浦江直通長江口，長江口外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只要有足夠的人員和技術支援，在水下鋪設一條運輸滑道並非不可能的事。
六個師的裝備，在一天一夜之內被全部轉運到水下，然後裝上提前等候在深水區的船隻，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從他趙鐵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而那一輛輛空車，那些被關卡反覆檢查的空車，根本就是障眼法，是故意用來迷惑他的視線，讓他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陸路運輸上，從而忽略了水路這條更大的漏洞。
趙鐵山緩緩站起身，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握著探照燈把手的手指已經捏得發白。他轉過身，目光從身後每一名軍官的臉上一一掃過。那些軍官們感受到了長官目光中的寒意，一個個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大氣都不敢喘。
“給我查。”趙鐵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死一般的寂靜，“沿著這條水下軌道，給我查清楚它通向哪裡，是什麼人修的，用了什麼船轉運。另外，立刻調出最近三個月十六鋪碼頭所有進出船隻的登記記錄，尤其是那些吃水線異常的船隻，一艘一艘地給我查清楚。”
“是！”軍官們齊聲應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
趙鐵山沒有再說話，他將手中的菸頭狠狠地摁滅在堤岸的石面上，然後抬頭望向了江面的方向。夜色深沉，黃浦江的江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遠處的吳淞口方向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停泊在外海的船隻的燈光。
六個師的德械裝備，那可是能改變中國軍隊戰略格局的重武器啊。現在它們就這麼消失了，消失在了黃浦江的水波之下，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這件事太大了，大到足以讓無數人人頭落地。
趙鐵山很清楚，從現在開始，他這個稽查處處長的腦袋，已經不在自己的脖子上了。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追回這批裝備，或者至少查清楚是誰幹的、東西去了哪裡，否則等待他的只有一個下場——軍法審判，一顆子彈，然後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但這不是最讓他憤怒的。最讓他憤怒的是——這一切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發生的，而他卻渾然不覺，甚至還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的佈防天衣無縫。
“好手段啊。”趙鐵山低聲自語，聲音沙啞而冰冷，“能在我的地盤上搞出這麼大的陣仗，還做得滴水不漏，我趙鐵山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說完，他猛地轉過身，大步朝著卡車走去。軍靴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急促而有力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殺意。
走到卡車旁邊時，趙鐵山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些肅立等待命令的軍官和士兵，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字一句地開口：
“從今天開始，所有人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時待命。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老子就是把上海灘翻個底朝天，也要把失蹤的裝備找出來！”
“是！長官！”
夜空中迴盪著軍官們整齊劃一的應答聲，聲音裡帶著決絕和悲壯。
而在他們身後，黃浦江的江水依舊無聲地流淌著，波瀾不驚，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月光灑在江面上，碎成千萬片銀色的鱗光，掩蓋了水下那條致命的通道，也掩蓋了那批足以改變中國命運的重型武器最終的去向。
江水之下，秘密靜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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