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伸手扯開了領口的領帶,讓自己透一口氣。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領事館內庭的花園,冬日的陽光灑在修剪整齊的冬青樹叢上,兩個穿著制服的園丁正彎腰清理著花壇裡的枯葉。一切都是那麼寧靜祥和,和剛才那通骯髒齷齪的電話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他深吸了幾口氣,讓胸中的怒火逐漸平息下來。憤怒沒有用,他需要的是行動。他轉過身,重新拿起電話聽筒,手指飛快地撥了一串號碼。這串號碼他爛熟於心,根本不需要翻電話本——那是墨爾本在倫敦的私人專線,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了起來。那頭傳來一個沙啞而沉穩的聲音,帶著幾十年老煙槍特有的粗糲質感:“威廉?這麼急著找我,出了什麼事?”
威廉嚥了一口唾沫,整理了一下措辭,然後用盡可能簡潔的語言將剛才發生的事情複述了一遍。他說馮·佈雷多主動來電,說柏林方面已經注意到了裝備去向的問題,說馮·佈雷多要求五百萬法幣的“運營費用”來擺平各個審批部門,說如果不給錢這件事可能會被捅到明面上。他說得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包括馮·佈雷多的語氣、措辭、以及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態度。
電話那頭的墨爾本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聲憤怒的咆哮幾乎要震碎電話聽筒。
“Fick dich!”墨爾本用德語爆了一句極其粗野的髒話,聲音大得連辦公室的窗戶玻璃都似乎在微微顫抖,“這些吸血鬼!蛀蟲!寄生蟲!老子在遠東拿命做生意,他們在柏林的暖氣房裡喝著啤酒就要分走五百萬?!”
威廉將聽筒稍微從耳邊移開了一點,等墨爾本的咆哮聲平息了一些才重新貼近。他能理解墨爾本的憤怒——這筆交易的利潤雖然豐厚,但每一分錢都是他們冒著巨大的風險賺來的。他們在上海灘步步驚心,被警備司令部的人盯梢,被各路勢力明裡暗裡地試探,隨時可能因為一步走錯而滿盤皆輸。而那些坐在柏林辦公室裡的官僚們,什麼事都不做,什麼風險都不承擔,只需要一句“這件事可不好辦”,就能從他們的利潤裡分走一大塊。
“我問你,”墨爾本咆哮完之後,喘著粗氣問道,“你覺得這個錢能不能壓下去?少給點行不行?三百萬,就三百萬,多一分都不給。”
威廉苦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試過了,墨爾本先生。我的開價就是三百萬,但馮·佈雷多直接就咬死了五百萬。他說審批鏈條上要打點的部門太多,三百萬分下去不夠看。而且他的語氣非常堅決,不像是還有商量餘地的樣子。”
“媽的。”墨爾本又罵了一句,這次的語氣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被逼無奈的沉痛感。他沉默了幾秒鐘,威廉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墨爾本只有在心情極度煩躁的時候才會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過了大約半分鐘,墨爾本終於重新開口了,聲音裡滿是疲憊和妥協:“行吧。答應他們。五百萬就五百萬。這幫王八蛋掐著我們的脖子,這個節骨眼上不能跟他們硬碰。萬一他們真把這事捅出去,整條遠東線都得完蛋,到時候損失的可不止五百萬。”
威廉默默地點了點頭,儘管墨爾本看不到他點頭的動作。這個結果在他意料之中——五百萬雖然肉疼,但比起整條貿易線被查封的風險來說,只能算是斷尾求生。他知道墨爾本心裡也在做同一道算術題,而這道題的答案永遠是一樣的:花錢消災,息事寧人。
“不過,”墨爾本的聲音忽然變得冷厲起來,話鋒一轉,帶著一股陰沉的殺意,“告訴馮·佈雷多,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下次再敢坐地起價,老子就換個副司長來打點。外交部裡想坐上他這個位置的人,少說也有一個排。”
威廉聽到這句話,後背不由自主地竄起一股涼意。他跟了墨爾本這麼多年,深知這個老傢伙從來不說空話。他說要換人,就真的有能力換人。帝國軍火集團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要扳倒一個副司長雖然不輕鬆,但絕不是做不到的事。只要在下次高層宴會上安排一場偶遇,只要在國防部長的耳邊不經意地提一句“馮·佈雷多先生對某些審批流程似乎不太配合”,這個在電話裡趾高氣揚的副司長就可能在某一天早晨走進辦公室時,發現自己的調職令已經放在了桌上。
“我明白了。”威廉簡短地回答,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將聽筒放回話機上,整個人陷迴轉椅裡,揉了揉因為長時間接電話而發僵的脖子。掛鐘的指標指向了下午兩點半,窗外江面上的霧已經散了大半,遠處的貨輪煙囪裡冒出的黑煙在天空中畫出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線條。他盯著那些煙柱看了半晌,心裡那股被敲詐勒索激起的怒火,逐漸被一種更加強烈的緊迫感所取代。
五百萬法幣。柏林那幫吸血鬼要分走五百萬。但這又怎麼樣呢?他威廉·希卡利賺到的,比這個數字多得多。這五百萬只是利潤的一小部分,是從一頭肥牛身上割下的一小塊脂肪,雖然讓人心疼,但絕不致命。真正的重點是——這筆交易必須儘快完成,必須在柏林方面有人反悔之前把所有款項全部交割完畢,把所有貨物全部轉移到安全的地方,把所有痕跡全部抹乾淨。只要錢貨兩清,生米煮成熟飯,就算日後有人想翻舊賬,也找不到任何把柄。
想到這裡,威廉從轉椅上站了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羊絨大衣披在身上,大步向辦公室門口走去。
他現在要去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去蘇公館,把到港貨物的事當面和蘇天賜談妥,然後安排下午的驗貨交割。那些糧食、棉布、酒精、藥品,每一件都是蘇天賜急等著用的物資,每一件都能給他帶來新的利潤。至於柏林那幫坐地分贓的吸血鬼,等他把這筆交易做完,再慢慢跟他們算賬。
威廉·希卡利的手已經握住了辦公室門把手上冰涼的銅質把手,黃銅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上來,讓他剛才因為憤怒而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他的一隻腳已經邁出了門檻,皮鞋的前掌已經踩在了走廊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後視鏡裡那輛黑色福特車的影子,像是潛伏在水面下的鱷魚一樣,無聲無息地浮上了他的腦海。還有那輛福特車停在弄堂口時,車窗後面隱約可見的黑色墨鏡;還有那兩名在街角換乘黃包車的灰衣男子;還有那輛被他在法租界繞了三圈才終於甩掉的幽靈。
“甩掉了”——他真的甩掉了嗎?
威廉的眉心緩緩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慢慢地把邁出去的那隻腳收了回來,重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門鎖咔噠一聲扣上,將走廊裡的嘈雜聲隔絕在外。他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讓剛才接連線到的三通電話——馮·佈雷多、墨爾本、以及即將去見蘇天賜的計劃——在腦海中重新排列了一下優先順序。
沒錯,碼頭上現在堆著將近五千噸的糧食,還有棉布、酒精、藥品、手電筒,所有的貨物都在等著他去交割。沒錯,蘇天賜已經在蘇公館裡等著他,那個年輕人一向說到做到,說今天交割就絕不過夜。沒錯,這筆買賣每拖延一分鐘,碼頭的泊位費、倉儲費、人工費都在嘩嘩地往外流,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成本。
但如果他現在大搖大擺地開著賓士車從領事館正門出去,被警備司令部的人重新盯上,那損失的就遠不止是泊位費和倉儲費了。趙鐵山那幫人可不是吃乾飯的,他們既然已經鎖定了他的車牌和車型,就一定在領事館周圍的某個角落裡佈下了監視哨,就等著他自投羅網。一旦他被盯上,整個交貨流程就會全部暴露在警備司令部的視線之下——他去哪裡,盯梢的人就跟到哪裡;他見誰,盯梢的人就查誰。到那時候,不僅他自己有麻煩,連蘇天賜也會被拖下水。
蘇天賜是他最大的客戶,是他在這片遠東土地上挖到的最大一座金礦。保護蘇天賜的隱秘性,就是保護他自己的錢袋子。這個道理,威廉比誰都清楚。
他走到窗前,用手指輕輕撥開厚重的絲絨窗簾的一角,側著身子向領事館大門外的街道望去。午後的陽光已經有些偏西,斜斜地灑在領事館對面的紅磚建築上,將那些建築的陰影拉得長長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兩個賣糖炒栗子的小販蹲在街角,一個報童在電線杆下清點著手裡沒賣完的報紙,幾輛黃包車懶洋洋地停在路邊,車伕們聚在一起抽著旱菸聊著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