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再往遠處掃去——靶場方向,幾個新兵連正在雪地裡收隊,大部分人確實穿上了統一發放的棉軍裝,但隊伍末尾還有不少人裹著雜七雜八的棉襖,有的深藍,有的灰黑,有的乾脆是用兩塊舊布拼成的雜色。
遠遠望去,那支正在集合的隊伍像是一塊打了無數補丁的破布,顏色斑駁,毫無統一可言。
蘇天賜微微皺了皺眉。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軍隊擴張得太快了。他上次派人運回來的軍服是按五萬人配發的標準準備的,但眼下週衛國手底下的作戰部隊已經超過了九萬,新兵營還有四萬在訓,這兩項加在一起就接近十四萬人,遠遠超出了當初的儲備規模。更何況軍服這種東西不像槍支彈藥可以反覆使用,每天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一套軍服穿不了幾個月就得報廢。周衛國手裡那點庫存能撐到現在,已經是精打細算到極致了。
他將目光收了回來,轉過身,看向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周衛國。
周衛國正拿著一本硬殼筆記本,低頭在上面飛快地寫著什麼,眉頭緊鎖,嘴唇微抿,時不時用筆桿敲一下自己的下巴,顯然是在盤算著剛才會議上討論的後勤調配方案。他的軍大衣肩膀上還殘留著沒有融化的雪粒,軍帽被他隨手放在了會議桌上,露出剃得極短的寸頭,鬢角處竟已有了幾根白髮——他今年才三十出頭。
蘇天賜沒有出聲打擾他,而是徑直走到他面前,開口說道:“這樣吧,我會讓人給你們搞一批物資來。到時候你這邊把大家武裝一下。”
周衛國聞言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絲困惑的神色。他下意識地指了指窗外——窗外是主幹道上那二十輛剛卸完貨的卡車,車身上還掛著沒有解下來的防滑鏈,在探照燈下閃著銀白色的光。“大哥,您帶回來的那二十輛卡車,不是裡面有物資了嗎?糧食、棉布、藥品、電池,都卸完了,工兵正在往倉庫裡搬呢。”
“我說的是武器裝備。”蘇天賜的語氣平淡而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還有衣服——你沒發現嗎?你手下有不少兵到現在還穿著老百姓的黑布棉襖,巡邏的時候軍大衣一敞開,裡面全是雜七雜八的顏色。這樣的隊伍拉到戰場上,別說列隊受閱了,遠遠看去還以為是哪個鄉下的民團來趕集的。”
周衛國被這句話戳中了心事,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幾分窘迫的神色。他放下筆記本,伸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大哥,這個確實是我的疏忽,但也是實在沒有辦法。您上次送來的軍服是按五萬人的標準配的,可這一個多月來新兵營又招了將近兩萬人,訓練服根本不夠發。我把倉庫裡能用的布料都搜刮乾淨了,讓被服廠的工人三班倒趕工,可布料就那麼多,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在只能先保證一線作戰部隊每人有一套完整的軍裝,二線的新兵和後勤人員就只能先穿著自己的衣服湊合,反正訓練嘛,穿什麼不是練?”
他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蘇天賜剛才的話裡還有一個更關鍵的資訊——武器裝備。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整個人往前湊了一步,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大哥,您剛才說武器裝備——是不是那批——”
他的話還沒說完,蘇天賜就微微點了點頭。
周衛國看到這個極其微小的點頭動作,整個人就像是被電了一下,原本因為連續熬夜而顯得有些黯淡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兩道精光。作為黃埔軍校出來的科班軍官,他太清楚“那批裝備”是什麼了——整整六個德械師的武器裝備,從毛瑟步槍到重型榴彈炮,從裝甲車到坦克,那是連南京的蔣委員長都眼饞而不得的頂級軍備。他在蘇天賜的安排下參與了一部分裝備的接收和轉運工作,但那批裝備運到上海之後就神秘地“消失”了,連他也不知道最終存放的地點。
而現在,大哥的意思是——終於要把那些裝備拿出來了。
“糧食的話,今天晚一點會送過來。”蘇天賜沒有在武器裝備的話題上多停留,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便端起桌上那隻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水,潤了潤嗓子。
周衛國卻已經不在意糧食的話題了。他整個人都沉浸在“武器裝備”這四個字帶來的巨大興奮中,大腦開始飛速運轉——有了那批德械裝備,他手下這支東拼西湊、服裝雜亂、武器型號五花八門的部隊,就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一次脫胎換骨的蛻變。他現在最大的心病就是武器不統一:老底子部隊用的是從軍火市場上一批一批淘來的中正式和漢陽造,後來擴編的幾個團用的是繳獲的三八式步槍,新兵訓練營裡更離譜,一個連能湊出四五種不同口徑的步槍,彈藥都不通用,打起仗來後勤補給能把任何一個參謀逼瘋。
“大哥!”周衛國想到這裡,忽然激動地開口,聲音比剛才大了好幾度,引得門口站崗的警衛員都不由自主地側目看了一眼,“現在我們的人手馬上就要突破十萬人了。武器最好是能統一一下——當然,如果實在統一不了也沒關係,只要大家手裡有傢伙事,也能跟小鬼子硬碰硬。但是我粗略估算了一下,目前一線作戰部隊九萬多人裡面,槍械能統一的不到三分之一。中正式大概有兩萬來支,漢陽造一萬多支,三八式繳獲的三萬多支,還有各種雜牌槍——老套筒、毛瑟C96改的卡賓槍、甚至還有幾十杆前清的老火銃在新兵訓練營裡湊數。子彈型號更是亂七八糟,中正式的七點九二毫米、三八式的六點五毫米、漢陽造的也是七點九二但不是同一個彈道標準,後勤那邊光是分揀子彈就得專門配一個排的人。”
蘇天賜靜靜地聽著周衛國把這一肚子苦水倒完,臉上始終掛著那副從容的笑意。他沒有打斷,也沒有評論,只是等周衛國喘口氣的間隙站起身來,隨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一邊穿一邊說:“沒事,現在已經有一批武器裝備在路上了。你這邊先讓人準備一下吧——把倉庫騰出來,把運輸隊集合好,把接收登記的人手配齊。我出去一趟。”
說完,他扣上大衣最上面那顆紐扣,大步向會議室門口走去。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擊一面戰鼓。
周衛國愣了一下,隨即“騰”地站起身來,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起桌角那部行動式軍用對講機。他當然知道蘇天賜說“出去一趟”是什麼意思——大哥又要親自去“接貨”了。雖然他從來沒搞懂過那批裝備到底藏在哪裡、大哥又是怎麼一個人把那麼多噸重的裝備運過來的,但他跟了蘇天賜這麼久,早就學會了一件事:永遠不要質疑大哥的能力,只需要把接收工作做到位就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對講機湊到嘴邊,拇指按下通話鍵。這部行動式對講機是蘇天賜從空間裡拿出來的未來科技產品,訊號覆蓋範圍遠超這個時代的任何軍用通訊裝置,整個三十五平方公里的營地只需要在指揮大樓頂上裝一箇中繼臺就能全部覆蓋。周衛國每次用它下達命令的時候,都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敬畏感——這個黑色的小匣子裡傳出的聲音,能在瞬息之間調動千軍萬馬。
“各單位注意,我是周衛國。”他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遍了整個營地的每一個角落,在指揮部的擴音器裡、在兵營的值班室裡、在工兵團的休息棚裡、在運輸隊的車庫裡同時響起,“運輸一團、運輸二團、工兵一團、工兵二團,立刻到訓練場西側集合。重複,運輸一團、運輸二團、工兵一團、工兵二團,立刻到訓練場西側集合。這不是演習,所有車輛全部到位,裝備雨布和繩索,十分鐘內完成集結。遲到者按戰時紀律處置。”
他鬆開通話鍵,對講機裡傳來一連串短促的應答聲——各團值班員的“收到”此起彼伏地響了好一陣才安靜下來。
隨著周衛國的命令透過對講機傳遍整個營地,原本安靜的軍營就像一鍋被猛然燒開的滾水,瞬間沸騰了起來。無數道人影從兵營那厚重的棉布門簾後面衝了出來,軍靴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嘎吱嘎吱聲響成一片,像是冰面上突然裂開了無數道縫隙。有人在系武裝帶,有人一邊跑一邊扣著棉帽的護耳,有人抱著成捆的麻繩跳上了卡車的後車廂,還有人推著油桶往起重機的吊臂下面滾。
探照燈的光束在雪幕中急速地掃來掃去,將集合的人群和車輛照得忽明忽暗。一輛輛卡車從車庫中魚貫駛出,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周圍的積雪都從樹枝上簌簌地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