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說完這番話,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雪還在下,探照燈的光束在雪幕中緩緩移動著,照亮了遠處炮樓的輪廓。他看了片刻,重新轉過頭來,眼中帶著濃濃的愧色:“大哥,把這麼多錢和資源交給我管理,讓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營地擴得這麼大,您信任我,我感激您。但擴得越大,開銷就越大,入不敷出的局面就越嚴重。您留下的法幣我們嚴格按照預算執行,每一筆開支都有賬目可查,絕沒有一分錢被浪費。但錢終究是有限的,二十三萬人每天吃飯的開銷就是一筆鉅款。是我沒有計算好擴張的速度和財政承受能力之間的平衡,是我的責任。”
蘇天賜聽完周衛國的這番話,並沒有立刻表態。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然後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劃燃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讓煙霧在肺裡打了一個轉,然後緩緩吐出。繚繞的煙霧中,他的表情依舊沉穩而從容,看不出絲毫的慌亂或焦慮。
“衛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裡沒有責怪,反而帶著幾分安撫,“你做得很好,沒有做錯任何事。二十三萬人不是你的負擔,是你最大的功績。這些人——不管是拿槍的兵還是扛鋤頭的民——都是我們在未來安身立命的根基。有人才有兵,有兵才有槍,有槍才有地盤,有地盤才有話語權。你為我攢下了二十三萬人,這份功績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他的語氣忽然一變,帶上了幾分正色:“至於錢和糧食的問題——從現在開始,你不需要再操心了。”
周衛國聞言,猛地抬起頭來,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他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天賜看到他那副呆滯的表情,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彈了彈菸灰:“怎麼?你以為我今天帶了二十卡車的物資過來,是給你看的嗎?”
周衛國還沒來得及回答,會議室的門忽然被敲響了。蘇天賜偏頭看了一眼門口,提高聲音說道:“進來。”
門推開了一條縫,許文強探進半個身子,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沉穩,但語氣裡卻帶著一絲少見的急促:“老闆,車隊已經全部卸完貨了,物資清單我核對了三遍,確認無誤。另外,剛才有巡邏隊來報,說營地外圍又出現了一批湧過來的流民,人數大約在三百左右,男女老少都有,有幾個孩子凍得嘴唇發紫,請求指示是否放行接收。”
周衛國聽到這個訊息,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站起來,正要開口說“全部收下”,話還沒出口就忽然想起了自己剛才還在為糧食發愁的事情,不由得又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蘇天賜。
蘇天賜沒有猶豫,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他將手中抽了半截的香菸在菸灰缸裡摁滅,站起身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全部收下。通知炊事班,今晚加開十口大鍋,熬熱粥。孩子老人先安排到有爐子的房間烤烤火,有生病的讓醫療隊立刻處理。另外——”他頓了頓,轉身對周衛國說,“召集所有團級以上軍官,十五分鐘後到會議室開緊急後勤會議。今晚我要把接下來三個月的物資調配方案全部敲定。”
“是!”周衛國這次回答得中氣十足,啪的一聲行了個軍禮,轉身大步走出了會議室,軍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有力的迴響。
然而,他剛走到門口,卻忽然停住了腳步,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異常嚴肅,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連聲音都比剛才彙報糧食問題的時候更加低沉急促了幾分。
“大哥!”他叫了一聲。
蘇天賜正要坐下來重新翻開賬本,聽到這聲叫喚抬起頭來,看到周衛國那張難得露出幾分緊張表情的面孔,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怎麼了?”
周衛國快步走回蘇天賜面前,壓低聲音說道:“我差點忘了一件大事——糧倉。我們現在的存糧雖然不多,但那也是二十多萬人活命的根基。周圍最近出現了一些形跡可疑的人,很可能有人在打我們糧食的主意。”
蘇天賜的眉心擰了一下,將手中的賬本合上,坐直了身體。他沒有問“你確定嗎”之類的廢話,因為他知道周衛國不是一個會捕風捉影的人——既然說了“形跡可疑”,那就一定是已經掌握了一些確切的線索,至少也是經過反覆確認的跡象。
“安排人了嗎?”蘇天賜問道,語氣簡潔而直接。
周衛國沒有說話,而是轉過頭,朝門口喊了一聲:“虎子!”
聲音剛落,會議室的門就被從外面推開了,一個壯得像鐵塔一樣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來人三十出頭的年紀,濃眉大眼,虎背熊腰,站在那裡像一座移動的山丘。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棉襖,腰間扎著一條牛皮帶,袖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渾身散發著一種叢林猛虎般蓄勢待發的力量感。他的手掌寬厚粗糙,指節上佈滿了老繭和舊傷痕,一看就是長年累月在刀尖上打滾的人。
這個人正是虎子,周衛國的貼身護衛。蘇天賜當然認得他——當年周衛國剛投到自己手下的時候,虎子就已經跟著他了。此人是獵戶出身,槍法極好,格鬥技術更是軍營裡數一數二的,最難得的是他意志堅韌如鐵,從不怕死不怕苦,曾在一次剿匪行動中身負重傷、腸子差點都流出來了,硬是用綁腿布勒住傷口,咬牙替周衛國擋了三刀,揹著昏迷的長官從死人堆裡爬了出來。從那以後,周衛國對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便視如兄弟,走到哪裡都帶在身邊。
“蘇老闆!”虎子看到蘇天賜,眼神中立刻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崇敬,啪的一聲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一樣。
蘇天賜衝他點了點頭,算是回禮,然後轉頭看著周衛國,等他繼續說下去。
周衛國走到虎子面前,抬起手重重地按在虎子寬闊的肩膀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語氣一字一頓地叮囑道:“虎子,你帶一個加強排的人手,立刻去糧倉那邊加強防禦。從現在開始,糧倉方圓三百米設為禁區,任何人未經我和蘇老闆的雙重批准不得靠近,違令者先拿下再說。糧食進出庫全部要過秤登記,每一袋糧食的出庫都給我記錄在案。還有,在糧倉周圍加兩道明哨和一道暗哨,明哨兩小時換一次崗,暗哨的輪換時間不固定,所有哨位全部配發子彈,上膛,保險開啟。”
他說完又頓了頓,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只有蘇天賜和虎子兩個人能聽見:“如果真有人敢動我們糧食的歪腦筋,不必請示,先拿下再問話。要是對方有武器膽敢反抗……”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刺刀,“格殺勿論。”
虎子聽完命令,毫不猶豫地又一次立正敬禮,聲音低沉而有力:“是,長官!”然後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向門外跑去。他的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的聲響沉悶而急促,像是戰鼓的節拍,很快便消失在了走廊盡頭的風雪聲中。
蘇天賜目送著虎子離去,然後才緩緩收回目光。他知道周衛國既然特地把虎子派去守糧倉,就說明情況已經到了不容忽視的程度。但他沒有追問更多的細節,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賬本翻到物資儲備那一頁,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窗外,探照燈的光束依舊在緩慢地掃過漫天飛雪。遠處靶場方向傳來了零星的槍聲,那是新兵們在雪夜中堅持訓練的最後幾輪射擊。更遠處,營地東門外,一大群剛剛被收容的流民正裹著破爛的棉衣,在風雪中排著長隊,眼巴巴地等著炊事班支起那十口大鍋。熱粥還沒有熬好,但鍋裡冒出的白色蒸汽已經在雪夜中升起,像是一面無聲的旗幟,告訴所有在風雪中苦苦掙扎的人——
這裡有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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