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車隊已經駛近了營地的大門。大門不是普通的鐵絲網門,而是一道厚重的鋼製防撞門,門框兩側各有一座機槍掩體,掩體裡的哨兵遠遠地就發現了車隊,幾盞探照燈同時將光柱聚焦在了領頭吉普車的車牌上。片刻之後,大門緩緩拉開,兩隊荷槍實彈的哨兵從掩體裡跑出來,分列大門兩側,持槍行禮,動作整齊劃一,槍刺在雪光中閃著寒芒。
車隊魚貫駛入營地,沿著主幹道向指揮大樓駛去。主幹道的兩側已經提前站滿了聞訊趕來的官兵,他們穿著統一制式的棉布軍大衣,腰間扎著武裝帶,棉帽的護耳放下來遮住了耳朵,嘴裡撥出的白氣在雪夜中匯成一片繚繞的霧氣。當蘇天賜的轎車緩緩駛過時,他們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胸膛,啪的一聲立正敬禮,目光追隨著那輛黑色的轎車,眼神中滿是敬畏和崇敬。
蘇天賜搖下車窗,探出頭來,對著兩側的官兵揮了揮手。雪花立刻撲進了車窗,打在他的臉上,冰涼刺骨,但他毫不在意。他看到了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面孔,有的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嘴角的絨毛還沒有褪乾淨,卻已經穿上了軍裝,握緊了鋼槍。這些面孔他幾乎全都不認識——他離開的時候營地裡只有三千人,而現在站在路邊的就遠不止三千人。他們都是在這四個月裡被周衛國招進來的新兵,是從逃難的流民中篩選出來的好苗子,經過嚴格的訓練之後,已經初具軍人的模樣。
轎車在指揮大樓門前緩緩停下。
大樓門前,一個穿著呢料軍大衣、腰間束著武裝帶的挺拔身影已經站在風雪中等候多時了。他沒有戴帽子,雪花落在他剃得極短的寸頭上,融化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在探照燈的照射下泛著微光。他的臉被凍得有些發紅,鼻尖也是紅的,但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杆插在雪地裡的標槍。
周衛國。
蘇天賜推開車門,一隻腳踏在積雪上,發出了嘎吱一聲脆響。他剛從車裡站起身來,周衛國已經邁開步子迎了上來,腳下濺起一片雪沫。他沒有像威廉·希卡利那樣誇張地張開雙臂擁抱,而是規規矩矩地立正站好,右手五指併攏,啪的一聲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大哥!您來了!”周衛國的聲音洪亮而短促,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但蘇天賜卻能從他微微顫抖的聲音裡聽出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這個黃埔軍校出來的硬漢,平日裡在下屬面前從來都是不苟言笑、雷厲風行,但在蘇天賜面前,他卻總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種對兄長的敬重和依賴。
“衛國,辛苦了。”蘇天賜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周衛國的肩膀,拍落了他肩章上積著的一層薄雪,然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賞,“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這段時間把攤子折騰得這麼大,夠你忙的吧?”
周衛國咧嘴笑了一下,臉上那兩道因為長期皺眉而刻下的法令紋難得地舒展開來。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忙是真忙,但大哥您給的人手好使,龍文章那小子雖然狂,辦事確實有一套。還有張楚那批參謀,個個都是筆桿子和嘴皮子一起上陣的好手。要沒他們幫著分擔,我就是有三頭六臂也管不過來這麼大一個攤子。”
他說完這話,忽然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眼蘇天賜身後那些正在依次停靠的卡車車隊。當他看到卡車上滿載的麻袋和木箱時,眼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但很快又被一種更加複雜的神色所取代。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嚥了回去。
蘇天賜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不過他並沒有立刻追問。他知道周衛國的性格——這個黃埔出身的年輕人身上有一種濃烈的大男子主義氣質,遇到困難寧願自己扛著也不肯輕易開口求援。能讓他猶豫著想開口又不敢開口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情。
“走,進去說。”蘇天賜率先邁開步子,向指揮大樓走去。
指揮大樓的一樓是一間寬敞的作戰會議室,牆上掛滿了各種軍用地圖——蘇北地形圖、淞滬周邊兵力部署圖、長江口水文圖,每一張地圖上都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符號和箭頭。會議桌是一張由三張方桌拼成的長桌,上面鋪著一塊深綠色的呢絨桌布,桌布邊緣垂著流蘇,上面擺著幾盞煤油燈和幾個搪瓷茶缸。房間裡沒有生爐子,氣溫和外面差不多,撥出的氣都是白的。
周衛國揮手示意屋裡的幾名參謀和警衛員全部退出去,然後親自關上了會議室的門。房間裡只剩下他和蘇天賜兩個人。他走到牆角,拿起一個暖水瓶,往一隻搪瓷茶缸裡倒了半杯熱水,雙手遞給蘇天賜,然後自己也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
蘇天賜接過茶缸捂在手裡暖了暖手指,沒有喝水,而是靜靜地看著周衛國,等著他開口。
周衛國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像是正在組織措辭。窗外探照燈的光束每隔幾秒就會掃過視窗,在他的臉上投下一道又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影。寂靜的會議室裡只有窗外嗚嗚的風聲和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的熄燈號聲。
“大哥。”周衛國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少有的凝重和為難,“您這次親自來,說實話,我原本應該在門口給您列隊歡迎,擺一桌好酒好菜給您接風。但有些話我藏不住,今天不說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蘇天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營地快沒錢了,糧食也快見底了。”
蘇天賜端著茶缸的手微微一頓,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他只是放下茶缸,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示意周衛國繼續說下去。
周衛國見蘇天賜沒有責備他“管理不善”之類的話,心裡的包袱稍微卸下了一些,說話的語速也快了起來,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大哥,您走的時候營地只有三千多號人,您留下的那筆錢養三千人綽綽有餘,甚至有富餘夠我們修圍牆、蓋營房、平整訓練場。但是後來形勢發展得太快——我們一開始只是想招募幾個新兵連補充一下兵員,但周邊的流民不知怎麼聽說了我們這裡管吃管住還一天管三頓飽飯,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從蘇北、從安徽、從山東涌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擋都擋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張蘇北地形圖前,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大哥,您看,我們現在整個營地實際控制區的面積已經擴大到了三十五平方公里。三十五平方公里是什麼概念?比上海市區的公共租界加在一起還大。這三十五平方公里裡面,外圍防線有二十三座炮樓、四十七座碉堡,暗堡和地道出入口總數超過一百處,光是每天在這些工事上站崗放哨的兵力就需要將近一萬人。”
他轉過身來,重新在蘇天賜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聲音壓得更低了:“至於人——大哥,您可能還沒看到最新的花名冊。現在裡裡外外所有人加在一起已經超過了二十萬。我的護衛隊——您讓我訓練的作戰部隊——已經擴張到了九萬多人。新兵營裡還在訓練的新兵,人數超過四萬。後勤人員、工兵部隊、醫務兵、炊事兵、通訊兵、運輸兵,加在一起又是好幾萬。如果再加上那些剛剛收容進來的流民百姓——那些暫時還不能上戰場、只能在後勤和建設工地上做工的——總人數已經接近二十三萬了。”
他報出這一連串數字的時候,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從他嘴裡擠出來的,每一個數字都比前一個更沉重。二十三萬人。這個數字別說蘇天賜了,連周衛國自己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心裡發毛。二十三萬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糧食?按照每人每天消耗一斤糧食的最低保底標準計算,二十三萬人一天就要吃掉二十三萬斤糧食,折算下來是一百一十五噸,一個月就是三千四百五十噸。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後勤官崩潰的數字。
而更重要的是,這二十三萬人裡絕大多數不是兵,是民。那些流民百姓雖然暫時不能打仗,但他們拖家帶口、千里迢迢投奔而來,為的只是一口飽飯、一條活路。周衛國不可能把他們往外趕——蘇天賜從一開始就下了死命令,來的人一律收留,絕不拒之門外。這個命令的出發點是好的,是為了擴充根據地的勞動力,為了在將來組建更大規模的部隊儲備兵源。但現實的問題擺在這裡——收留一個人,就多一張吃飯的嘴,多一份需要發放的被服和日用品,多一間需要修建的住房,多一份需要負擔的開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