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川民國之滬上血戰》第741章 營地里的大變樣。(1)

作者:好運不斷·27天前

雖說物資從來沒有斷過——每個月都有車隊往返於上海和川沙之間,送去糧食、被服、彈藥、藥品,周衛國需要的清單上缺什麼就補什麼——但物資的充足並不能代替老闆本人的到場。

那些新兵們每天聽著周衛國講“蘇老闆如何如何”,卻連蘇老闆長什麼樣都沒見過,時間長了難免會覺得這個傳說中的老闆只是一個符號,一個印在賬本上的名字,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更何況,今天是第一場雪。在中國的傳統裡,下雪的日子往往意味著團聚——一家人圍坐在火爐旁,吃著熱騰騰的飯菜,聊著家長裡短。

而他的那些弟兄們,此刻正冒著風雪在山裡的訓練場上摸爬滾打,為的是在不久的將來能夠上戰場殺敵報國。他作為他們的老闆,理應去跟他們吃一頓飯、喝一碗酒、說幾句暖和的話。這不僅是道義,更是一種投資。人心這個東西,從來都是相互的。你對弟兄們好,弟兄們才會在戰場上替你賣命。

想到這裡,蘇天賜扔掉了手中的菸蒂。菸頭落在雪地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嗤的一聲,微弱的紅光在白雪中閃了一下就熄滅了,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焦痕,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花覆蓋了。

他抬起頭,望向碼頭西邊。在紛飛的雪幕之外,大約五十公里的方向,就是川沙縣。他的營地,他的兵,他的周衛國,都在那裡。五十公里,開車走公路的話大約一個半小時。如果現在出發,天黑之前應該能趕到。

遠處傳來了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許文強已經安排好了車隊——二十輛卡車在碼頭倉庫區前的空地上排成了一列,工人們正在往車廂裡搬運物資。一個個沉甸甸的麻袋被扛上跳板,裝進車廂,碼放整齊;一箱箱藥品和電池被小心翼翼地擺放好,用繩索固定;摩托車被推上了專門改裝的掛斗,跨斗車上還架著用油布包裹的輕機槍。

蘇天賜向自己的轎車走去。在他身後,碼頭的工人們已經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正三三兩兩地聚在倉庫門口的雨棚下躲避大雪。有人點燃了旱菸,煙霧和撥出的白氣混在一起,在雨棚下繚繞著;有人喝上了剛沏好的熱茶,茶水的熱氣在寒風中蒸騰成白色的霧;有人對著漫天飛雪抱怨著天氣的寒冷,有人則笑著說明天碼頭怕是要停工了,正好回家陪老婆孩子。

而在更遠的地方,在那片被暮色和雪幕籠罩的蒼茫大地上,他的營地裡,幾百名年輕計程車兵正在周衛國的帶領下,頂著風雪做著今天的最後一輪射擊訓練。槍聲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著,和風聲、雪聲交織在一起。他們還不知道,今天夜裡,他們的蘇老闆將頂著風雪來到他們面前,給他們帶來二十卡車的補給,帶來幾條香菸和幾箱茶葉,帶來一頓熱騰騰的加餐,也帶來一個關於未來的、沉甸甸的承諾。

而那一天,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向這片大陸逼近。每一片落在他肩頭的雪花,都在無聲地告訴他——時間不多了。

雪越下越大了。

從十六鋪碼頭出發的時候,還只是細密的雪粒,打在車窗上沙沙作響,像是有人用細鹽輕輕撒在玻璃上。但車隊出了上海市區,沿著通往川沙縣的公路向北行駛了不到二十公里,雪勢就驟然變大——雪粒變成了雪片,雪片又聚成了雪團,鋪天蓋地地從鉛灰色的天空中傾瀉下來,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巨手正在天上撕開了一個又一個裝滿鵝毛的口袋。公路上很快便積起了一層沒過鞋底的白色絨毯,卡車的輪胎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在車尾揚起兩道翻湧的雪霧。

蘇天賜坐在轎車的後排,膝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賬本,但目光卻一直落在車窗外面。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農田,田地裡的麥茬早已割盡,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積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只有田埂上幾棵光禿禿的楊樹還頂著滿頭白雪,在風中瑟瑟地抖著枝條。更遠處,幾個灰濛濛的村莊輪廓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偶爾能看到一兩盞昏黃的燈火在村莊深處閃爍,像是冬夜裡孤獨的螢火蟲。

他的車隊由二十輛滿載物資的卡車和四輛負責護衛的吉普車組成,隊伍拉得很長,在積雪的公路上排成了一條緩緩移動的鋼鐵長龍。領頭的吉普車上架著一挺用油布包裹的輕機槍,許文強親自坐在副駕駛座上,一手搭在車門扶手上,一手握著一副望遠鏡,每隔幾分鐘就舉起來觀察前方的路況。他的謹慎不是沒有道理的——這條公路雖然還算平整,但雪天路滑,一旦有卡車打滑陷進路邊的排水溝裡,整個車隊都得停下來等它脫困。

好在他們終於在天色徹底黑透之前,遠遠地看到了那片矗立在荒野中的營地輪廓。

蘇天賜已經有將近四個月沒有來過這裡了。四個月前,這片營地還只是一個簡陋的野外訓練場——幾排用木板和帆布搭建的臨時營房,一塊被推土機碾平的空地做操場,一圈用鐵絲網拉起來的簡易圍牆,以及圍牆四角各一座用沙袋壘成的哨塔。那時候整座營地的面積不到五平方公里,駐紮的兵力也不過三千餘人。而此刻,當他透過車窗望向前方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營地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

不,說“城”也許還太早了一些,但那的的確確是一座軍事要塞的雛形。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外圍密集林立的炮樓——每隔大約五百米就有一座,全部用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樓體呈圓柱形,高度至少在十米以上,樓頂是一個帶有垛口的開放式射擊平臺,平臺上架著的探照燈正緩緩轉動著粗大的光柱,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劈開一道道刺目的白色光帶。每座炮樓的牆壁上都開著數排射擊孔,有的孔洞裡隱約能看到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有的則被防寒的帆布簾子遮著,只露出一個小角。

炮樓與炮樓之間,是連綿不斷的環形工事——胸牆、塹壕、鐵絲網、鹿砦障礙,一層套著一層,每一層都經過精心的交叉火力設計。胸牆是用裝滿沙土的麻袋壘成的,堆得比人還高,每隔幾米就有一個射擊缺口;塹壕挖得很深,兩側用木板和竹排加固了壕壁,壕底鋪著碎石以防積水結冰;鐵絲網是一圈一圈的蛇腹形鐵絲網,上面掛滿了空的罐頭盒,只要有人觸碰就會發出刺耳的響聲;最外圍的鹿砦則是用粗大的樹幹削尖了交叉綁紮而成,尖頭上還裹著鐵皮,在探照燈的照射下閃著森冷的寒光。

在這些外圍工事的後面,是營地的核心區域。最顯眼的建築是一座三層高的指揮大樓,建在營地中央的一塊高地上,樓頂豎著旗杆,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在風雪中獵獵飄揚。圍繞著指揮大樓,排列著一棟棟整齊的營房——不是他離開時那種臨時性的木板棚屋,而是正正經經的磚石結構建築,牆面用水泥抹平,屋頂蓋著瓦片,窗戶上裝的是玻璃而不是糊紙。營房的排列顯然是經過統一規劃的,橫平豎直,間距一致,每排營房之間都留有足夠寬的消防通道,通道兩側還種上了剛栽下不久的樹苗,雖然此刻樹苗的枝條光禿禿的,但可以想象等來年春天這裡會是怎樣一番整齊的景象。

營房之外是更加廣闊的訓練場和倉庫區。訓練場被劃分成了好幾個區域——靶場、障礙訓練場、佇列操場、戰術演練場,每一個區域都用木柵欄圍得清清楚楚。倉庫區則是一排排巨大的磚石結構庫房,庫房門前停著成排的卡車,有士兵正在往車上搬運物資。而更遠處的荒野上,還有大片被推土機碾平的空地,空地上堆滿了各種建築材料——磚垛、沙堆、石灰池、堆成小山的木材,幾臺冒著黑煙的工程機械還在轟鳴著作業。

蘇天賜坐在車裡,靜靜地看了好幾分鐘,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手中的香菸自顧自地燃著,積了長長一截菸灰都沒有彈掉。

他從來沒有跟周衛國提過任何關於營地建設的具體要求。他只是把這塊地交給了那個年輕人,給了他足夠的錢,給了他足夠的人手,然後說了一句“交給你了”,轉身就扎進了上海灘錯綜複雜的生意場中。這四個月來,他忙著跟威廉·希卡利鬥智鬥勇,忙著從德國人手裡套購軍火和物資,忙著跟警備司令部的密探周旋,忙著把一箱一箱的法幣換成糧食、布匹、藥品和燃油——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周衛國已經把一片荒蕪的野地變成了一座鋼鐵堡壘。

“這小子。”蘇天賜終於低聲嘟囔了一句,將手中的香菸在車門上的菸灰盒裡摁滅,嘴角浮起了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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