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噸燃油，聽起來很多，但蘇天賜知道，這點油根本不夠打一場仗的。一個德軍裝甲師在發動大規模進攻時，一天的油耗就能達到上百噸。
他這四百噸油，滿打滿算也只夠一個師跑上幾天。但眼下能弄到這些已經不容易了——汽油是管控物資，大量採購必然會引起各方勢力的注意，只能化整為零，透過不同的渠道、不同的公司、在不同的時間節點分批購入，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一點地往根據地裡運。
“不夠。”蘇天賜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還要繼續買。把能用的渠道全部發動起來，不要怕花錢。我再給你撥一筆專款，專門用來採購燃油。兩個月之內，我要儲油量翻一倍。”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向停在倉庫門口的轎車走去。許文強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是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蘇天賜走到轎車尾部，伸手開啟後備箱的蓋子。後備箱裡原本放著一隻備胎和幾件雜物，但此刻那些雜物已經被挪到了一邊，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只碼放整齊的黑色手提箱。
蘇天賜彎下腰，趁許文強還沒有走到跟前，迅速用身體擋住了後備箱的開口。他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些皮箱，心念一動，空間裡又憑空多出了好幾只同樣款式的黑色手提箱，悄無聲息地疊在了原有的箱子上面。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從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他只是彎腰整理了一下後備箱裡的行李。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來，對站在身後的許文強招了招手。
許文強趕忙上前幾步，來到後備箱前。他低頭一看，只見後備箱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好幾個黑色手提箱，每一個都鼓鼓囊囊的，皮面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大哥，有什麼事情？”許文強抬起頭，好奇地問道。
蘇天賜伸出手，隨意地打開了其中幾個箱子的鎖釦，掀開了箱蓋。當箱蓋翻開的那一瞬間，許文強看清了裡面的東西——一捆捆用牛皮紙包裹、用麻繩捆紮得嚴嚴實實的法幣，在箱子裡層層疊疊地碼放著，每一捆都有磚頭大小，每一張都是嶄新的百元大鈔。雪花被風捲著從箱子上面飄過，卻沒有任何一片能落進那些碼放緊密的鈔票縫隙裡。
“這裡是五百萬法幣。”蘇天賜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來購買車輛和燃油的啟動資金。後續不夠的話，隨時跟我說，我再追加。”
許文強聽到這個數字，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五百萬法幣。
他不是一個沒見過錢的人。跟著蘇天賜這兩年多來，他經手過的現金少說也有上千萬了——從軍火交易到糧食採購，從碼頭上的貨款交割到根據地建設的各項開支，每一筆都是他親手核對的。但此刻，當他親眼看著這幾個平平無奇的黑色皮箱裡安安靜靜地躺著五百萬法幣現鈔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要知道，現在上海灘一個普通工廠裡的熟練工人，一個月也就賺個十幾塊法幣。一個洋行裡的小職員，累死累活一個月下來能拿到三十塊就算高薪了。五百萬法幣，相當於一個工人不吃不喝乾上三萬年。就算是上海灘那些坐擁整條街的闊佬們，能一口氣拿出五百萬現金的人也屈指可數。而自家老闆，說拿就拿，輕描淡寫得像是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買包煙一樣。
財神爺——許文強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蹦出了這三個字。不，財神爺都不一定有這麼多現錢。財神爺的錢是紙糊的元寶，老闆的錢可是貨真價實的法幣現鈔。
“行了，別愣著了。”蘇天賜看著許文強難得露出呆滯的表情，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隨手將那些箱蓋一一合上，鎖釦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把最近購買到的卡車、轎車和摩托車，分批次運往川沙縣，交給龍文章他們接收。這些車都是軍用物資，到了那邊讓龍文章統一登記造冊，按照車輛型別和使用用途分配到各個單位。卡車優先分配給後勤運輸隊，吉普車給指揮部的參謀和偵察兵，摩托車和跨斗車交給偵察排和通訊兵。每一輛車都要編號，都要有專人負責保養和維護，別等到了用的時候才發現電瓶沒電、輪胎沒氣。”
“明白。”許文強已經從剛才的震驚中恢復過來，重新換上了那副冷靜幹練的表情，飛快地在心裡將蘇天賜的每一項指示都默記下來。他知道蘇天賜做事情向來條理分明，每一個安排都有他的道理，從來不會隨口亂說。把車輛分類分配給不同單位，建立編號和保養制度，這些安排聽起來瑣碎，但正是這些瑣碎的細節決定了後勤系統能不能真正運轉起來。
“另外，再調出一批車來，送到周衛國的手裡。”蘇天賜繼續說道，語氣依然是那種不疾不徐的節奏，“他那邊負責部隊的訓練和作戰，對車輛的機動性要求更高。給他多配一些吉普車和摩托車，方便他的偵察兵和傳令兵使用。卡車也給他幾輛，運送訓練物資和彈藥。”
許文強點了點頭，轉身就要去安排。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飛快地運轉——哪些車已經加滿了油，哪些車需要檢修，哪些司機可以立即出發，車隊走哪條路線最安全。這些瑣碎的細節對他來說已經成為了本能，不需要蘇天賜逐項交代就能自己理清。
然而他剛走出兩步，身後又傳來了蘇天賜的聲音。
“算了。”
許文強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看著蘇天賜。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讓他的視線微微有些模糊。
蘇天賜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轎車的後備箱蓋子上，另一隻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點燃了一根香菸。煙霧和雪花在他面前交纏著，讓他的面容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他看著遠處的江面，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做什麼決定，然後才重新開口。
“周衛國那邊，還是我親自去送吧。”
他的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不再像發號施令那樣斬釘截鐵，而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掛念。那種語氣讓許文強微微有些意外——自家老闆向來是雷厲風行的性子，說一不二，很少會臨時改變已經安排好的計劃。
“這樣，你準備二十輛卡車，再挑一批摩托車，跟我走一趟。記住，把卡車上拉上一批物資——糧食、棉布、藥品，還有酒精和電池，能裝多少裝多少。另外再多帶幾條香菸和幾箱茶葉，給弟兄們改善改善生活。”
許文強聞言，心中頓時瞭然。老闆這是要給營地那邊送補給去了。自從蘇天賜把川沙縣那邊的營地交給了周衛國管理，這段時間以來老闆一直在上海忙前忙後，又是買軍火又是買糧食又是買車的，忙得腳不沾地，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去過營地那邊了。今天藉著送車的由頭親自走一趟，既是視察，也是慰問。畢竟那邊山裡的日子不好過，尤其是現在下雪了，天寒地凍的，營地裡的弟兄們訓練苦、條件差，如果老闆能親自去一趟，對士氣的鼓舞作用比送任何物資都大。
“是，老闆，我這就去安排！”許文強幹脆利落地應了一聲，這一次他沒有再遲疑，直接轉身大步走進了紛紛揚揚的雪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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