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天賜靠在轎車引擎蓋上,左手夾著香菸,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姿態隨意而放鬆。雪花落在他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白,他卻像完全沒有感覺一樣,只是用一種帶著幾分戲謔笑意的目光打量著周衛國——這個平日裡鐵骨錚錚、不苟言笑的硬漢,此刻卻像個第一次見到大海的山裡娃一樣,眼睛瞪得渾圓,嘴唇微微顫抖,那隻按在坦克裝甲板上的手到現在還沒收回來,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鋼板。
“我說老周啊。”蘇天賜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幾分忍俊不禁的調侃,“你這好歹也是領導十幾萬人的長官了,能不能不要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讓你手下的兵看到了,以後還怎麼服眾?”
周衛國被這句話噎得臉上一紅,下意識地收回了那隻按在坦克上的手,條件反射般地整了整軍大衣的領口,挺直了腰板,試圖恢復平日裡那副不動如山的威嚴模樣。但他那雙仍然死死黏在虎式坦克八十八毫米主炮上的眼睛完全出賣了他——那眼神里的熾熱和渴望,就像是一個餓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桌滿漢全席。
“嘿嘿。”周衛國乾脆放棄了裝正經的打算,搓了搓那雙因為激動而微微出汗的手,臉上擠出一個帶著幾分憨厚、幾分狡黠、還有幾分厚臉皮的笑容,那笑容裡哪裡還有半分黃埔高材生和十萬大軍指揮官的威嚴,“那個……長官,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我可就真不客氣了。”
蘇天賜挑了挑眉,吸了一口煙,等著他往下說。他太瞭解周衛國了,這小子一旦露出這種“嘿嘿”的傻笑,肚子裡一定憋著更大的主意。
果然,周衛國往前湊了一步,臉上的笑容裡多了幾分熱切和期待,語速也比剛才快了不少:“咱們現在的飛行大隊,人數已經突破四千人了。戰鬥機、教練機都嚴重不足——我們現在手裡就那麼幾架老式的霍克II雙翼機和幾架義大利造的菲亞特CR.32,又慢又笨,飛行員們都不愛飛,說那玩意兒在天上轉個彎都費勁。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再給咱搞點正經的戰鬥機,最好是速度快的、火力猛的,跟小鬼子幹起來不吃虧的那種。”
他一邊說一邊拿手比劃著,手指在雪地上方畫出一道戰鬥機的飛行軌跡,然後話鋒一轉,語氣更加熱切了幾分:“另外,還有轟炸機!我們現在一架正經的轟炸機都沒有,飛行大隊那幫小子天天跟我嚷嚷,說光有戰鬥機只能防空,炸不了地面目標,打起仗來吃了大虧。如果能搞到幾架俯衝轟炸機或者中型轟炸機,那就真的如虎添翼了。”
蘇天賜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驚訝或為難的表情。他的手指夾著香菸,菸頭的紅光在雪夜中明滅了一下,然後緩緩吐出一口白霧。他當然比誰都清楚周衛國說的這些意味著什麼——四千人的飛行大隊,如果裝備不到位,那就是四千個地勤兵在養著幾架老掉牙的雙翼機,成本巨大,戰力為零。
然而,周衛國的話還沒說完。
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樣,生怕蘇天賜覺得他要得太多,但又實在忍不住想把心裡盤算已久的想法全部說出來,於是加快了語速,手也跟著比劃了起來:“還有就是我們的防空力量還是有點薄弱。您看,現在營地的防空主要靠繳獲的那批日軍八八式高射炮和幾門瑞士造的二十毫米蘇羅通機關炮,射高不夠,火力密度也上不去。小鬼子的飛機飛得稍微高一點就打不著了。您看這邊能不能再給搞一些正兒八經的大口徑高射炮——就您上次跟我提過的那種德國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又能打飛機又能打坦克,一炮兩用,我們的炮兵營長做夢都想要那個。或者多搞一些機關炮也行,用數量彌補質量,織一道火網,不讓敵機有低空掃射的機會。”
說到這裡,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但最終還是按捺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一口氣把底牌全撂了出來:“我們的機場已經完成了擴建——主機場的跑道長度現在達到了一千二百米,全部用水泥硬化,滑行道和停機坪都配齊了,最少能容納九十架飛機。另外還配套修了兩個備用機場,分別在營地東面和北面的山谷裡,位置隱蔽,不容易被發現,每個備用機場都能容納三十架飛機左右,跑道長度八百米,雖然比主機場短一些,但起降戰鬥機完全夠用。就連我們的直升機飛行大隊,人數也超過了八百人,機場旁邊專門修了八個直升機起降坪,機庫也蓋好了,但是——”
他說到這裡,那張被凍得通紅的臉龐上難得地露出了幾分窘迫和無奈,攤開雙手苦笑了一下:“但是我們的傢伙事兒實在是太少了。直升機一共就那麼幾架,還是大哥您上次送來的那幾架,飛行大隊八百多號人,排著隊等飛一次,一個人輪半個月都輪不上。戰鬥機更不用說,就那麼幾架雙翼機,飛行員們天天窩在地面保養飛機,保養得比自己的臉都乾淨,可飛機太少,保養得再幹淨也飛不上天。”
說完這一切,他站在那裡,用一種既期待又不好意思的表情看著蘇天賜。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倒映著雪地中坦克裝甲的冷光,但更深處燃燒著的是一團怎麼藏都藏不住的渴望之火。他這個動作讓蘇天賜恍惚間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候周衛國剛從黃埔畢業,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站在他面前要槍要炮要裝備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副“我是不是要得太多了”的忐忑表情,臉皮薄,但志向大。
蘇天賜將手中的菸頭扔在雪地上,用鞋尖碾滅,然後抬起頭看著周衛國,臉上沒有玩笑,沒有調侃,只有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認真和篤定。他沉默了幾秒鐘,開口時語氣沉穩而果斷,像是已經把所有事情都在心裡盤算過了一遍。
“這樣吧。戰鬥機、轟炸機、八十八毫米高射炮、機關炮,還有你說的那些教練機和直升機,這件事情全部包在我身上。”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雪夜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了周衛國的耳朵裡,“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抓緊時間訓練。飛行大隊的四千人,直升機大隊的八百人,一個都不能閒著。飛機不夠,就先在地面上練——練模擬器,練體能,練戰術配合,練空地協同。等裝備一到,我要求你的飛行員能在最短時間內形成戰鬥力,而不是等飛機到了才開始從頭學怎麼飛。”
周衛國聽到蘇天賜一口答應下來,臉上的忐忑瞬間被狂喜所取代,啪的一聲立正敬禮,嘴裡響亮地應道:“是!大哥,我保證——”
“我還沒說完。”蘇天賜抬起一隻手打斷了他,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更加嚴肅了幾分,語氣也從剛才的沉穩轉為一種近乎冷峻的凝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刀鋒上磨出來的,“還有一件事,比剛才說的所有事情都要重要。”
周衛國愣了一下,放下了敬禮的手,下意識地站得更加筆直。他認識蘇天賜這麼多年,極少見到大哥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憤怒,不是急躁,而是一種風雨欲來之前的沉靜,一種在風暴前夕凝視海面時的專注。
“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給我訓練出一支突擊隊。”蘇天賜一字一頓地說出了自己的要求,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地釘在周衛國的臉上,“人數最少在兩萬人以上。而且這兩萬人,不是普通步兵,也不是你現在的常規作戰部隊。他們需要具備三項基本能力,少一樣都不行。”
他伸出三根手指,開始逐一扳著數。
“第一,會游泳。不是在水裡撲騰兩下不沉下去就叫會游泳,而是能在江河湖海中完成武裝泅渡,穿著衣服、揹著裝備、拿著武器遊過至少五百米的水面。江河、湖泊、近海,都是他們未來可能的作戰區域,不會水的兵到了水邊就是旱鴨子,就是活靶子。”
“第二,不暈船。能在顛簸的風浪中保持戰鬥力,能在船艙裡悶上幾個小時之後衝上灘頭還能端穩槍衝鋒。海上登陸作戰和內陸渡河作戰完全不同——風浪、潮汐、暗流,每一個變數都能讓一個沒有經過抗暈訓練的兵吐得連槍都端不起來。我不要那種上了船就開始吐、吐到脫水還要別人攙著上岸的兵。”
“第三,”蘇天賜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周衛國臉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鐘,然後說出了那三個讓周衛國瞳孔驟然收縮的字,“能空降。”
周衛國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空降——這兩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了他剛剛還沉浸在狂喜中的大腦,激起了千層浪花。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蘇天賜,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是一條被扔在冰面上的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