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雙眼睛裡看不到任何劫匪該有的緊張、貪婪、猶豫或者心虛,只看到了一種絕對的、理所當然的平靜。這種平靜他在戰場上見過——在狙擊手的瞄準鏡裡,在死神的瞳孔裡。那不是一個求財的搶劫犯會有的眼神。那是獵手看著獵物、劊子手看著受刑者、死神的使者看著即將墮入地獄的靈魂時,才會有的眼神。
這不是一個來搶錢的劫匪。這從一開始就不是。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但他永遠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蘇天賜的手指在消音器的後端微微一緊,扳機被扣下了。手槍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的輕響——不是電影裡那種尖嘯的咻咻聲,而是一種悶悶的、被金屬圓筒捂住了口鼻般的悶響,像是有人用拳頭砸了一下厚實的木門。九毫米子彈從消音器的前端無聲地滑出,在不足兩米的距離內精準地鑽入了刀疤臉的前額正中央,留下一個花生米大小的黑色彈孔,邊緣整齊得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子彈的動能將他的腦袋往後猛地一推,後腦勺撞在真皮座椅的頭枕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刀疤臉的身體在慣性作用下往後仰了一下,然後緩緩向側面歪倒。他的眼睛還睜著,那裡面凝固著最後一瞬間的恐懼和不可置信——他不相信這個年輕人會真的扣下扳機,不相信自己縱橫半生的亡命生涯會以這樣無聲無息的方式終結在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手裡。他嘴唇翕動的那一瞬間還沒說完的話,連同他所有的憤怒、屈辱、不甘和復仇計劃,全部隨著那枚九毫米子彈的射入而被永遠地封存在了顱骨之中。
蘇天賜垂下槍口,低頭看了一眼癱倒在真皮座椅上的屍體,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他從空間裡取出一塊乾淨的絨布,慢條斯理地將消音器上的指紋擦拭乾淨,然後將手槍收回空間。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下了起來,鵝毛般的雪花在窗外無聲地飄落,在防彈玻璃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色的絨邊,將辦公室的燈光映照得更加柔和而朦朧。那些落在玻璃上的雪花很快就融化了,化成一道道細小的水痕,沿著玻璃往下淌,像是在替這間辦公室裡剛剛終結的生命無聲地哭泣。
蘇天賜在辦公桌前站了片刻,目光從刀疤臉癱倒在真皮轉椅上的屍體上移開,掃過這間裝修得頗為講究的辦公室。牆上掛著幾幅贗品油畫,畫框鍍著厚厚的金粉,在燈光下閃著廉價而浮誇的光澤。角落裡立著一隻半人高的德國造保險櫃,櫃門虛掩著——剛才刀疤臉開賬戶的時候順手打開了它,還沒來得及關上就被子彈結束了性命。靠牆的真皮沙發旁邊是一張紅木茶几,茶几的抽屜半開著,裡面隱約露出一些金屬的光澤。
他走過去,彎腰拉開了那隻抽屜。
抽屜裡靜靜地躺著兩把手槍,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耀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光芒——不是鋼鐵的冷光,而是黃金特有的溫潤而厚重的光澤。這兩把槍是純金打造的,握把護木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槍身上鑲嵌著細碎的寶石,在燈光下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幽光。蘇天賜拿起其中一把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極沉,比普通手槍重了至少三倍,顯然不是用來實戰的武器,而是某個中東土豪或者南美毒梟定製贈送給生意夥伴的奢侈禮品,大概是刀疤臉從某次大宗交易中索要的添頭。這種純金打造的手槍放在和平年代的價值主要體現在金價和工藝上,但在蘇天賜眼裡,它們和那些金條銀錠一樣——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硬通貨。他沒有客氣,直接將兩把純金手槍收入空間。
抽屜裡還有好幾疊用橡皮筋捆紮得整整齊齊的美鈔,全是嶄新的百元大鈔,粗略一數少說有十幾萬美金。蘇天賜面不改色地將這些鈔票一併收走,然後拉開茶几下面幾層抽屜逐一檢查——幾盒未開封的古巴雪茄,一把備用車鑰匙,幾份用俄語列印的貨運清單,還有一臺小巧的加密筆記型電腦。他把電腦翻看了一下,發現裡面儲存著大量的交易記錄、買家名單和銀行賬戶資訊,全都用軍事級加密軟體保護著,但對於他來說這些加密毫無意義——他需要的不是裡面的資訊,而是確保這些資訊不會落入其他人手中。他合上電腦,將它收入空間,打算回去之後再慢慢銷燬。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重新走到辦公桌前,用戴著戰術手套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了辦公室的監控系統。螢幕上頓時彈出了幾十個小視窗,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顯示屏——工廠內部、倉庫內外、走廊、出入口,每一個攝像頭的畫面都清晰可見。他在這些畫面中找到了地下製毒廠的監控分割槽,確認了下面所有人的位置和分佈之後,然後找到監控系統的設定選單,點選了“關閉所有監控”和“格式化硬碟”。螢幕上的幾十個小視窗同時變成了黑色,硬碟指示燈瘋狂閃爍了一陣之後歸於熄滅。從現在開始,這座基地裡發生的一切都不會留下任何影像記錄。
他直起身來,最後掃了一眼這間已經被他搬空的辦公室,目光在刀疤臉癱倒在椅子上的屍體上停留了一瞬。那具屍體已經開始僵硬,後腦勺下的真皮頭枕上洇開了一小片暗紅色的血漬,沿著椅背的縫線緩緩往下滲。他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心念一動,整個人憑空消失在辦公室裡,遁入了空間。
下一秒,他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那座燈火通明的地下製毒工廠中。慘白的防爆燈光依舊從頭頂傾瀉而下,照得整個空間如同白晝。數十臺精密儀器還在嗡嗡地運轉著,真空乾燥箱的指示燈在有節奏地閃爍,旋轉蒸發儀的圓底燒瓶裡還有半瓶沒處理完的溶液在緩緩轉動。空氣中那股刺鼻的化學臭味混合著醋酸酐的酸味和氨鹼的貓尿味,即便隔著防毒面具的濾毒罐也能隱約嗅到,濃烈得讓人眼睛發酸。工人們還在各自的崗位上像齒輪一樣重複著枯燥而高效的勞動,沒有人注意到工廠最深處的陰影裡多了一個不該存在的人。那個被三槍斃命的製毒師留下的血跡還拖在地面上,從操作檯一直延伸到門口,暗紅色的血痕在慘白的燈光下觸目驚心,但工人們已經對此視若無睹了,依舊機械地操作著各自面前的裝置和工具。
蘇天賜壓低身體,沿著工廠邊緣的通道無聲移動。他的第一個目標是成品晾曬區——那一排排鐵架子上整齊碼放著數十個鐵製托盤,每個托盤裡都鋪滿了被壓得嚴嚴實實的白色粉末,在燈光下泛著刺眼的熒光。這些是高純度海洛因,已經完成了最後一道結晶和壓塊工序,正在等待最後的封裝。他伸出右手,心念一動,最靠近他的那隻鐵架子憑空消失了,連同架子上擺放的六個鐵製托盤一起,像從未存在過一樣。然後是第二個架子,第三個架子,第四個架子。他沿著鐵架子的佇列緩步前行,右手隨意地拂過那些冰涼的金屬框架,目光所及之處,那些承載著數以百公斤計毒品的鐵架便一架接一架地消失,連一絲粉末都沒有留下。
收完晾曬區的鐵架之後,他轉向成品封裝區的貨架。那裡碼放著上千只銀色的金屬密封桶,每一隻桶身上都用黑色馬克筆標註了編號、純度和生產日期,最近的生產日期就在昨天。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這些密封桶裡的成品海洛因,總重量就有好幾噸。這些毒品如果流入市場,足以摧毀無數個家庭,讓無數人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他的表情冷了幾分,手掌揮過之處,貨架上的金屬密封桶一排接一排地消失,從底層到頂層,從第一排貨架到最後一排貨架,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現實中輕輕抹去。
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沒有發出任何足以引起注意的聲響。工人們依舊在低頭忙碌,沒有人注意到廠房深處的成品區正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被清空。
然而,就在他即將收完最後一批封裝完畢的金屬密封桶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了一聲驚恐的尖叫。那聲音因為隔著防毒面具而顯得有些悶啞,但在寂靜的工廠裡卻格外刺耳,如同一把鈍刀劃破了沉悶的空氣。
“糟糕!有人把我們的金磚拿走了!”
蘇天賜轉過頭去,看到一個穿著白色防護服、身材矮胖的工人正站在原本應該堆滿金屬密封桶的貨架前,雙手舉在半空中,嘴巴大張著,防毒面具的鏡片後面是一雙瞪得渾圓的眼睛。他是負責成品區封裝和盤點的工人,剛剛從休息區走回來,準備繼續自己的工作,卻發現眼前那排原本堆滿了銀色密封桶的貨架已經變得空空如也,連一隻桶的影子都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