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嶽奕謀和田大磊從平華村帶著滿滿的回禮、滿心的感動與對平華村深深的敬佩離去沒幾天,一位從京城風塵僕僕趕來的神秘人物,悄然抵達了鎮上會仙樓的後院。他帶來的,是與嶽、田二人截然不同的、一份沉甸甸的企圖心。
來人正是樊家新一代的掌舵人,人稱“樊五爺”的樊景琰。他年約二十五六,面容俊朗,眉眼間卻帶著一絲常年算計留下的銳利與疲憊。一身看似尋常的青色錦袍,用料與做工卻極為考究,行動間自有股不容忽視的貴氣。
樊家乃是以皇商身份起家,數代積累,富甲一方。然其家族歷史與清貴根基,終究不及岳家那般世代忠良、底蘊深厚。
樊家如今是五代同堂的鉅富之家,老太爺秉持“能者居之”的信條,家族內部競爭之風頗盛,但大抵維持在“良性公平”的範疇之內。
樊景琰並非長房長孫,僅是二房孫輩,在族中同輩男丁里序齒第五。他能從一眾叔伯兄弟中脫穎而出,被老太爺欽點為執掌核心產業的少東家,憑的便是其過人的經商天分與雷霆手段。
他行事偶有乖張,卻始終守著一條底線,頗有幾分春秋時那位“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的巨賈子貢之風——於商道縱橫捭闔,於世事亦能翻手為雲。
駐守此地的樊掌櫃早已接到訊息,畢恭畢敬地將這位少東家迎入密室,親自奉上香茗。
“五爺一路辛苦。”樊掌櫃垂手而立,態度恭謹。他是樊家自幼培養的家生子,忠心與能力皆是上上之選,被派來打理這會仙樓分店,亦有為少主經營好此地、結交四方之意。
樊景琰擺了擺手,目光在樊掌櫃臉上停留片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示意他坐下說話。“不必多禮。你這氣色……倒是比年初在京城時紅潤健旺了許多,精神頭也足。怎麼,這偏遠地界,竟如此養人?” 他心下暗忖,樊貴(樊掌櫃)年歲漸長,以往在京中忙碌,眉宇間總帶著些許疲態,如今看來,竟似年輕了幾歲,莫非此地水土真有奇效?
樊掌櫃心頭一跳,面上卻不敢顯露,只恭敬答道:“勞五爺掛心。託主家的福,在此地主事,諸事順遂,心寬自然體健。再者,”他斟酌著用詞,不敢提及那林家送來、效用如神異般的兩個大紅果子,只含糊道,“此地的食材水質確非尋常,長久食用,受益匪淺。”
樊景琰是何等精明人物,見他語焉不詳,心知必有隱情,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便暫且按下不細究。他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神色一正,開門見山道:“我此行為何,你當清楚。將平華村這一年多來的情形,事無鉅細,再說與我聽。”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樊掌櫃心知此事關係重大,不敢有絲毫隱瞞,將自己所知一一稟報。
他從最初發現平華村蔬菜品質異常說起,講到如何建立合作,再到村裡陸續推出的各色新品——從最早的白蘿蔔、萵筍、菠菜,到後來的胡蘿蔔、胡瓜、大白菜,再到今春的薺菜、豌豆尖,乃至近期的貝貝南瓜、茄子、豇豆,以及那驚為天人的太空蓮藕與靈魚。
“五爺,依小的看,這平華村手裡,定然不止這些。”樊掌櫃總結道,“他們定是得了那胡商的諸多種子,分批試種,摸清了習性,確認產量穩定後,才逐步拿出來。可見其行事穩妥,目光長遠。如今,不單是平華村,連帶著平安、平正,甚至原本最落後的平分村,都開始種植這些菜了。”
樊景琰指尖輕輕敲擊桌面,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哦?既如此,我們是否可繞過平華村,直接從其他村子獲取種子?”
樊掌櫃搖頭:“回五爺,恐怕不行。一來,其他村子種子亦不富餘,自身尚在推廣,無力外售。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即便是同樣的種子,平華村種出來的品質,始終比其他村子高出一大截。無論是品相、口感,還是……耐儲運的程度,都無可比擬。”
樊景琰眼中精光一閃,這意味著,平華村那片土地,或者說他們掌握了某種獨特的培育方法,才是真正的核心。他立刻抓住了另一個關鍵:“信中所提的‘辣果子’,究竟如何?”
提到這個,樊掌櫃精神一振:“五爺,此物堪稱決勝利器!其辣味鮮明霸道,鮮香熾烈,遠非茱萸、芥末可比。京城樊樓送去的辣醬與酸辣泡菜,之所以能獨樹一幟,讓各方模仿不得,皆因其中加入了切碎的辣果子。平華村對此物看守極嚴,從不外賣新鮮果實。據小的中秋所見,其種類亦有不同,有牛角狀的‘牛角果’,有朝天生長的‘朝天果’,還有更小更辣的‘小米辣’。”
“此物,必須掌握在我樊家手中!”樊景琰語氣斬釘截鐵,指尖重重一點桌面。這獨特的、無可替代的味覺體驗,將是他穩固自身地位、將樊樓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讓族中所有質疑者閉嘴的王牌。
樊家產業眾多,衣、食、住、行、商隊皆由其他兄弟分管,唯有這樊樓,是他樊景琰一手壯大的心血與根基,更是他證明自身價值、回應老太爺期許的象徵。
京城樊樓,三層相高,五樓相向,飛橋欄檻,明暗相通,已是京城內首屈一指的繁華所在,連官家(皇帝)都曾微服私訪。
但樊景琰的野心不止於此,他要用平華村這些得天獨厚的物產,讓樊樓不僅是大宋最負盛名的酒樓,更要成為獨一無二、無可超越的飲食聖地。
接著,樊掌櫃又詳細稟報了平華村的豆製品、醬料等,並坦言這些產品迎客樓也已預訂,且品質依賴村中匠人獨特手藝,難以複製。他還特意提到了迎客樓東家閆老闆與村中江氏的故交,以及平華村重情守信的風格。
樊景琰聽完,沉吟片刻,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岳家老六,又是怎麼回事?你信中所言,可都屬實?”
“千真萬確。”樊掌櫃忙道,“嶽六爺與村中護衛隊隊長王大力乃是結拜兄弟,有過命的交情。前幾日他們剛去拜訪過,態度極為親厚。嶽六爺還當眾言明,王大力是他大哥,請村裡多多關照。”
樊景琰眉頭微蹙。岳家,世代將門,清貴且護短,在軍中影響力巨大。與嶽奕謀正面衝突,絕非明智之舉。硬搶的路,看來是行不通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中飛速盤算。硬的不行,只能智取。利誘?尋常金銀,恐怕難以打動一個擁有如此多稀缺資源、且有岳家作為潛在靠山的村子。他們需要什麼?什麼是別家給不了,而我能給的?
思緒流轉間,他忽然問道:“你常提及的林家那兩個小輩,還有那個想出‘大豐收’、‘豆腐盒子’,給魚取名‘豐年盈餘’的小囡囡,又是何等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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