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的早朝散了。
殿外的漢白玉欄杆被曬出絲絲白氣,群臣三三兩兩退出去。
兵部尚書把盔甲抱在手裡,走到廊下的時候靴子底磨著石板的聲響忽然停了。禮部侍郎從後面趕上來,袖子裡揣著一卷東西。
“尚書大人留步。”
兵部尚書沒回頭。“侍郎大人在殿上還有話沒說夠?”
禮部侍郎把袖子裡那捲東西抽出來。
是一張京城潛龍商行的貨單抄件,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波斯灣沿線泊來的商貨,錫蘭椰油、霍爾木茲搪瓷盤、科威特分餾輕油,多數在近三天內剛剛登冊。
每一樣東西的標價旁邊,全用硃筆注著一行小字:只收唐元。
“大人,下官在殿上不便說透。可這份貨單上的東西,拆開看件件都是生意。晉陽汽車城把摩托車賣到燕王府,這是生意。波斯灣的火神血拉到泉州分餾,這也是生意。九州銀礦的銀錠用鐵殼船運回來,這還是生意。”
禮部侍郎頓了一下,把貨單翻到背面。
“可合在一起看呢?從晉陽到泉州,從九州到科威特,從採礦到煉油,從造車到點燈——唐王手裡握著的不是一兩家鋪子,是一整條商路。而這條商路上所有值錢的東西,油、電、車、船,全只收唐元。”
兵部尚書接過那張貨單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宮牆外面潛龍商行總號的方向。
“侍郎的意思老夫明白。百姓拿銀子去潛龍商行買油,櫃上不收銀子——只收唐元。百姓得先把銀子換成唐元,才能提貨。這個換的過程,就是一筆稅。商人在波斯賣一船椰子幹,定價用唐元,交割用唐元,船靠泉州港補給淡水還是用唐元。從頭到尾,生意全在唐元的池子裡打轉。唐王不用派一兵一卒去收稅,只要所有買賣都過唐元這道橋,稅權就在他手裡。”
他把貨單還給禮部侍郎。沉默了好一會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唐王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朝廷。”
“尚書大人慎言!”
“慎什麼言?”兵部尚書那張常年被盔甲帶勒出深痕的臉上肌肉跳了兩跳。
“鹽鐵專營自古以來就是朝廷的命根子。漢武皇帝為什麼打匈奴?鹽鐵之利養出來的兵。現在唐王手裡握著的是什麼?油——比鹽更剛需。電——比鐵更鋒利。車和船——比驛站和漕運更快。鹽鐵專營是朝廷收稅的本錢,唐王把油電專營握在自己手裡。他握的不是生意,是命脈。”
殿內。劉策坐在御案後面,手裡端著一杯董婉華剛煮好的參茶。
茶冒著白汽,沒有喝。御案上攤著幾份奏摺——泉州港分餾塔投產奏報,九州石見銀礦新錠入庫清冊,還有一份禮部今天遞上來的密奏,封皮上烙著朱漆火印。
董婉華正在斟茶,手在茶壺把上停了一下。“陛下看了這半晌,茶都涼了。”
劉策把茶碗擱在御案上。“密奏上說,唐王在海外做的事已經不是做生意。是另立一套稅收體系。油只收唐元,電只收唐元,車只收唐元。百姓拿著銀子買不到這些東西,得先把銀子換成唐元。這個換的過程,就是唐王在收稅。不是朝廷的稅,是唐元的稅。”
“陛下怎麼看?”
“密奏說的不算全錯。他的確在收稅。”劉策站起來,走到御案前面那張大炎疆域圖前。
圖上從潛龍到泉州,從泉州到九州,從九州到科威特,每一條航線都是用硃砂畫的。
這幾年陸陸續續加上去的,每加一條就讓人線上的末端標一個點——清晨島、唐王城、錫蘭、新泉城、霍爾木茲。這些點已經連成了一張網。
“可他沒有像藩王那樣劃地稱王。他把航線上的每一份合約都抄送朝廷。九州運回來的銀錠他堆在京城潛龍商行,讓所有拿唐元的人隨時兌,來兌就照兌——擠兌也照兌。這不是藩王的手段。藩王不會把銀錠堆在京城的櫃檯上讓百姓隨便兌。他的唐元不是關起門來自己用的。他把唐元做成了一條船,誰都能上。上了船就得守泉州市價的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