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讓人把逃過來的百姓一個一個登記,分到西涼沿線的村子裡暫時安置。
然後傳了兩封信——一封給潛龍,一封夾在唐國商隊往高昌方向的貨車上。信從高昌城南門收稅官的值房抽屜裡被悄悄抽出來,攤在韓元桌上時封口還沒幹透。
信上只有兩行字,沒署名。
“韓先生,高昌王臨死前說你的債得還。法顯寺的等字還在碑上,慧觀法師的蒲團還沒洗。”
高昌城。王宮正殿。
韓元把信紙放在地圖旁邊,沒有點蠟燭燒掉,也沒有折起來。李元昊掃了一眼信紙,手指繼續在隘口那個圈上敲著,沒有追問。
“大王子。商路清理之後,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路就兩條。”
韓元拿起炭條,在地圖上從高昌城往南畫了一道線,停在隘口。
“第一條——把西域商路徹底堵死。隘口壘起石牆,邊境徵收重稅,商隊不許通關。貨物流向西域,一律從高昌手裡發。西涼的董璋現在前出到邊境,可他不敢跨境深入——白狐比老高昌王精明,知道只要守住自己的道就不用往死裡打。我們只要卡住隘口不放,西涼的貨就只能在高昌城外堆著。堆久了,西涼就得坐下來跟我們談價錢。堵死商路,逼西涼割肉。”
“堵死商路說起來解氣——可白狐會怎麼做?他前出到隘口守在邊境線裡面,他不出來,我們就只能隔著隘口跟他對峙。對峙一天兩天行,對峙半年——高昌城裡的糧倉撐不住。唐國的商人不走陸路還有海路,科威特的火神血照運,錫蘭的椰油照賣,西涼的貨在波斯灣照樣能出手。他們的牌比我們多。堵不死他。”
“是。所以還有第二條路。”
韓元把炭條從隘口那個圈上拿起來,往北劃,劃過一片沙海,停在一片空白區域。
地圖上沒有標註名字,只有模糊的虛線圍著一小塊綠。
“第一條路走不通——我們就退出隘口。不是退出高昌城,是把人馬撤出商路附近的關隘,往北遷。大王子,往北過了那片沙海有片綠洲,水草比高昌這裡還肥,周邊沒有大國,只有零星遊散部落。我們往北遷,在綠洲建一座新城。那不是高昌,也不是党項——是你自己的城。到了那裡,唐國的商路打不到我們,西涼的兵也追不過來。兩條路,大王子選哪一條。”
李元昊把地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手指從隘口那個圈上慢慢往北劃,劃過沙海,停在那片空白區域。
炭條畫的小圈旁邊,韓元只寫了一個“北”字。
“第一件事。隘口壘石牆不能停,繼續壘。讓高昌全城百姓輪流去壘,壘到牆高三丈、寬一丈為止。壘完以後,所有從高昌往西涼方向的商貨一律加徵兩成半過路費,按我們當初的方案收。第一支西涼商隊來了先不放行,讓他們在城門外紮營住著。白狐想談,我們就拿卡住的商隊當籌碼——他肯談我們就有第二條路的時間。”
他把手指收回到高昌城。
“第二件事。派一隊人馬往北走,不用多,五十騎。找到那片綠洲,給我把水源、牧場、周邊部落全探清楚。畫好地圖就回來,不要驚動周邊。北邊的退路必須準備,但不能讓外面的人知道我們在鋪退路。”
韓元拿起炭條,在地圖上那片空白區域旁邊重新畫了一個極小的圈。
沒有標註名字,只寫了一個“北”字。然後把白狐那封信從地圖底下抽出來,夾進高昌舊臣名單那一頁,塞回袖子裡。
“那隘口那邊我親自去盯著。白狐發了信想讓老臣內部鬆動,但我看那些老臣剩下的幾個都只圖保命。公主那塊印還在自己手裡——只要一天不松王印,高昌城的名分就還沒丟。只是那些往西涼跑的流民——”
“讓他們跑。”
李元昊把馬鞭重新掛在椅子扶手上,站起來看著窗外。
城牆上的親兵正把最後一面高昌舊旗收起來,換成李元昊的九曜紋旗。風很大,旗子在夕陽下啪啪響。
“那些逃出去的流民,讓他們走。他們走了,高昌城裡就只剩下聽我話的人。把老高昌王養起來的家底抖乾淨也好,接下來要跟西涼拼的不是舊稅冊,是新兵。隘口布兵加倍,城門進出搜身,商隊過關一律驗貨。白狐的人要是出現在隘口外面想跟我談——讓他們等著。”
他轉過身,看著韓元手裡那疊還沒發出去的過所,補了一句。
“公主那邊——讓啞婆子把她窗前的杏樹修剪乾淨。枯葉落太多了,看著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