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裡。灶臺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汽,紅棗米湯的甜味飄得滿街都是。
其其格正拿著木勺攪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手裡的木勺掉進鍋裡,噹的一聲響。
李破城帶著李晨和楚玉站在粥棚門口。
李晨穿著月白王袍,楚玉穿著月白騎裝,兩個人站在晨光裡,跟之前那個帽簷壓得低低的駝商和那個布巾包頭的駝商老婆完全是兩個人。
其其格張了張嘴。看看李晨,又看看楚玉。再看看李破城——李破城正站在後面朝她使眼色,眼睛眨得跟抽筋似的。
“王——王爺?夫人?”
“別叫王爺夫人。叫爹,叫大娘。”
李晨走進粥棚,在灶臺旁邊的木凳上坐下。
“昨天你跟我說党項枸杞用沙子墊袋底是老規矩,說得頭頭是道。今天再給我盛一碗粥,不要紅棗,多擱米。”
其其格站在那裡,手裡的木勺往下滴著米湯。把木勺往鍋裡一插,兩隻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轉身就去舀粥。粥盛好了端過來,放在李晨面前,然後退後一步,兩手絞著圍裙角。
“丫頭,你是不是認出我來了?”
“沒有。昨天真沒認出來。”
其其格使勁搖頭。
“你昨天帽簷壓得那麼低,臉上還有灰,說話聲音也壓著。我就當你是個買枸杞的大叔。就是後來覺得——大叔你問話問得有點細。一般人買枸杞被坑了罵兩句就走了,你還問我怎麼知道沙子墊袋底是老規矩。”
“那現在認出來了?”
“認出來了。你是王爺。我在草原上沒見過你,可閻姨跟我說過你穿舊袍子的習慣。她說你老穿舊袍子,袖口磨毛了也不換。我剛才看見你穿著月白袍子進來,袖口果然磨毛了。”
李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頭看了楚玉一眼。楚玉站在粥棚門口,嘴角彎彎的。
鐵匠老婆從灶臺後面站出來,把手裡的菜刀往砧板上一擱,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王爺,夫人,這丫頭昨天給你們分析枸杞摻沙子的事,說完了還跟我說——那個大叔人挺和氣,被坑了也沒發火,還跟我說多謝姑娘。我說,人家是做小買賣的,和氣生財。她哪知道是唐王。”
“別叫唐王。”李晨端起粥碗,“在這兒就是破城的爹。”
正說著話,粥棚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急促,步子踩得比平時重。
李伽寧從州府衙門方向快步走過來。平時那張沉穩的臉上難得地泛著一層紅——不是害羞的紅,是那種憋了半天終於要面對一件事時才會有的、從脖子根慢慢往上爬的紅。
她在粥棚門口站住,深吸了一口氣。
走進來朝楚玉行了個禮。不是高昌女子對族內長兄那種撫胸禮,是正正經經雙手交疊在腰側的萬福禮。
“楚王妃。昨天在州府衙門,下官不知道您是王妃,說您扣帽子,還說您不守規矩。那些話,全是下官僭越。請王妃降罪。”
粥棚裡安靜了一息。其其格手裡的木勺掉在灶臺上噹的一聲。李破城端著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張著,看看伽寧姐又看看大娘。
楚玉站起來。走到李伽寧面前,伸手扶起她交疊在腰側的手。
“李伽寧,你昨天說的哪一句是錯的?我說你扣了貨,你說查完再說。我說守關的人欺負人,你說查完了不是扣是暫扣。我說高昌州的規矩怎麼回事,你說高昌州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鑽空子的。你哪一句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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