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谷卡在欽察商路和朮赤防區交界,位置重要但土地貧瘠。李元慶派人去赤谷豎了党項的旗,幾十個人。朮赤的斥候看見党項旗就回報了,朮赤現在猶豫要不要越境拔旗——拔了就等於同時跟党項和定北營開戰,不拔就等於預設党項在自己防區邊緣插了根釘子。”
“我們這邊呢?互市的貨裡夾了銃子,要不要管?”
“不用。讓他夾。他夾得越多,對唐國依賴越深。他的商隊走高昌隘口,隘口的守將是李破城。李破城那張嘴是笨,但眼睛不瞎,銃子藏在馬背上,瞞得過普通關兵瞞不過他,可他沒攔——他派人回來問了我一句。”
“問什麼?”
“爹,李元慶的商隊運銃子,是放還是扣?我說放。他又問了一句——放出去將來打我們自己怎麼辦?我說不會打我們,因為党項沒有鍊鋼廠。打銃子的鋼材得從唐國進口,銃子的底火也得從唐國進口。李元慶現在能自產銃子,但產銃子的鋼和底火全依賴唐國。我們把互市一關,他的連環銃陣就變成廢鐵。所以他不怕我們放,怕我們不放。”
李晨笑了。
“破城這小子嘴笨,腦子不笨,那李元昊那邊呢?圍困局怎麼破?”
“李元慶的賀蘭山騎兵已經在往北壓了,配合定北營的連環銃陣在赤谷東邊打了一仗。朮赤的右翼被兩面夾擊,丟了幾十匹馬退了三十里。口子撕開了——從赤谷到撒哈伊鹽池的通道暫時打通。”
“定北營的鐵礦石和鹽可以運出去換糧草,圍困局沒破但鬆了。”
郭孝拿手指在羊皮地圖上定北營的位置畫了條線,往西穿過欽察商路,在赤谷打了個結,又往南連到賀蘭山。
“李元慶在赤谷豎了党項的旗之後,又做了件事——派人去赤谷往南那半片草場修了幾間土坯房。不是兵營,是牧民過冬用的土坯房。但位置選得很刁,正好卡在朮赤右翼補給線的必經之路上。”
“朮赤的糧隊從王帳運糧到前線必須經過那片草場,土坯房裡的党項牧民不是兵,但他們有銃——党項牧民人人配銃,這是李元慶的新規矩。朮赤的糧隊經過土坯房,牧民不開銃,就在門口坐著擦銃管。朮赤的糧官被嚇得不敢走,報回去,朮赤氣炸了。牧民不是兵,你不能打。打了就是屠戮平民,汗國的規矩不能屠平民。不打,糧隊每次經過都得被嚇得半死。”
郭孝把地圖上的茶印連成一條線。
“李元慶用幾間土坯房就廢了朮赤一條補給線。這種人——王爺說得對,太聰明了。聰明到以為自己在第三層,其實他每一步棋都在王爺的棋盤上。”
“他聰明歸聰明,但他的聰明有個弱點——急。急於復興黨項,急於在草原上重新豎起党項的旗,急於證明秦羅敷看錯了他。所以他每走一步都想要立竿見影。赤谷豎旗、土坯房卡補給線、商隊夾銃子——每一招都是快棋。快棋在開局階段有用,但棋下到中盤比的不再是速度,是厚薄。唐國的鐵路鋪了多少裡?銀線架了多少杆?盾構機鑽了多少尺?這些才是厚勢。”
李晨喝了一口茶。
“他快他的,我們厚我們的,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我們重,他們輕。我們靜,他們躁。”
郭孝把地圖捲起來。
“不過王爺——李元慶拿了李元昊的赤谷,党項和定北營的盟約比以前更緊了。兩家底牌互換之後連環銃陣的威力漲了一大截,金帳汗國的圍困局雖然暫時鬆了,但新王一定會增兵。等格日勒的左翼和朮赤的右翼重新合圍,壓力會比這次更大。那時候李元慶還會再來找我們——不是要互市,是要更實在的支援。銃子、鋼材、底火。”
“他以為現在還能靠自己,但他越聰明就會越快發現自己離不開唐國。這正是我們要的——不是控制他,是讓他離不開我們。離不開比控制了更高明。控制需要駐軍需要官員需要行政成本,離不開只需要一條鐵路和一個互市口岸。”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讓他以為自己越來越強,實際上越來越依賴我們。等赤谷的党項旗豎穩了,等草場的土坯房變成了永久定居點,等商隊習慣了走高昌隘口——那時候再跟他坐下來談真正的條件。不是國與國的條件,是鐵路和電燈的條件。”
郭孝倒了兩杯茶。
“王爺,党項那邊按唐廊樸禪的佈局走。定北營那邊呢?李元昊拿到了李元慶的底牌,連環銃陣更狠了。等圍困局徹底破開,他會繼續往西擴張——打通欽察商路西段,控制整個鹽鐵貿易。那時候他是草原上名副其實的雄主。王爺怕不怕?”
“怕什麼?雄主統一草原之後,草原上的商路就不再時斷時續。商路通了,西域的鐵路才能跟草原的商路接上頭。鐵路和商路接上頭的那一天,就是我和你一直在等的那一天——不用打仗的西域。”
“怕不怕雄主太強?”
“雄主再強,也需要電燈。他在北海邊上建冰城,城裡總有天黑的時候。天黑要點燈,燈要電,電要銀線,銀線要鐵路。他可以不坐唐國的火車,但他的馬匹要賣到西域就得走唐國的鐵路——因為鐵路比駝隊快幾十倍。他可以用彎刀打下整個北海,但他點不亮一盞燈。燈在我手裡。燈亮了,他就得坐下來跟我喝一杯茶。不是他怕我,也不是我怕他——是燈讓他不得不坐下來。”
郭孝端起茶杯。
“王爺,從草原這盤棋上退半步,讓李元慶和李元昊去爭、去搶、去打。不是不爭,是不用爭的方式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等他們爭累了,回頭看,唐國的鐵路已經修到樓蘭,電燈已經亮在桃花城,西域的人心已經收完了。那時候他們就會明白——真正的雄主不是打下最多地盤的那個人,是讓最多人願意坐下來喝杯茶的那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