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線並進工程像五條並行的血管，從高昌城往西延伸，穿過老河道，穿過博格達峰餘脈，直指樓蘭。
墨問歸站在隧道口。
盾構機的刀盤正在山體裡旋轉，發出低沉的轟鳴。碎石從傳送帶上源源不斷運出來，堆在洞口。墨問歸蹲在碎石堆邊，拿卡尺量了量粒徑。
“粒徑比昨天均勻，刀盤磨損在正常範圍，年底能打通。”
郭孝站在墨問歸身後，手裡拿著羊皮地圖。地圖上用炭筆畫了好幾條線——從高昌到樓蘭，從樓蘭到疏勒，從疏勒到蔥嶺。每條線旁邊都標註了里程和預計工期。
李晨帶著花無缺從房車那邊走過來，花無缺還在回頭望那輛停在碎石灘上的龐然大物。
郭孝把地圖攤開。
“王爺，這隧道一打通——西域和中原就真正連在一起了。”
“怎麼說？”
“以前西域和中原隔著草原和戈壁，駝隊走一趟要幾個月。鐵路通了之後，從潛龍城到高昌城三天，高昌到樓蘭半天，樓蘭到疏勒一天。中原的鐵器、布匹、搪瓷、藥品——用火車拉到樓蘭，再用駝隊分銷到西域各國。西域的馬匹、玉石、香料、藥材——用火車拉回中原，物資雙向流動，西域的經濟血脈就通了。”
郭孝的手指從樓蘭往西劃。
“但鐵路只是第一步，王爺的棋局比鐵路更大。鐵路修到樓蘭之後，往西可以延伸到疏勒、于闐，往南可以翻過蔥嶺進入天竺，往北可以接入草原的商路。到時候，中原的物資透過鐵路和汽車源源不斷拉到西域——打仗就是打資源，打物資。金帳汗國的戰馬要吃鹽，党項的銃子要底火，李元昊的鐵礦山要鋼材——這些物資，誰控制誰說了算。王爺不用出兵，物資就能壓服草原。”
“繼續說。”
“金帳汗國新王退了三十里，但他在等。等唐國犯錯，等西域內亂，等党項和李元昊翻臉。可他等的這些——在鐵路和銀線面前都不算事。鐵路修通之後，樓蘭就是西域的物資集散地。誰聽話，物資就賣給誰。誰不聽話，互市一關，銃子底火斷供，鹽鐵禁運。不用打仗，光是物資封鎖就能讓草原上的部落自己亂起來。”
郭孝把地圖捲起來。
“王爺這盤棋，開局讓李元慶擋北風，李元昊統一草原。中局靠鐵路和電燈收西域的人心。鐵路從樓蘭延伸到蔥嶺以西，波斯灣的石油可以走陸路運到中原。那時候就不是西域的格局了，是大陸的格局。從太平洋到地中海，陸路商道重新打通，這是幾代人的事。王爺這一代修鐵路架銀線點電燈，下一代把鐵路修到波斯灣，再下一代——鐵路修到地中海。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
李晨看著隧道口。
盾構機的刀盤還在旋轉。
轟鳴聲沉悶而有力，從山體裡傳出來。地面有微微的顫動。
“我今年三十八歲。這條鐵路從潛龍城修到樓蘭花了三年。從樓蘭修到波斯灣——可能需要三十年。從波斯灣修到地中海——可能需要五十年。我這一代最多修到蔥嶺。剩下的路留給下一代。”
花無缺的手按在小腹上。
三個多月的胎兒還沒有胎動，但她已經能感覺到那層微弱的心跳。像花臺上其其格種下的梭梭苗——剛冒芽的時候看不見，但根已經在土裡了。根在土裡，見了光就會長。
“這孩子生下來——能趕得上鐵路修到蔥嶺嗎？”
“趕得上，隧道年底通，開春鋪軌。你生孩子的時候，鐵路已經到了樓蘭城門口。這孩子學會走路的時候，鐵路可能已經到了疏勒。學會騎馬的時候——鐵路就到了蔥嶺。”
李晨轉過身看著花無缺。
“留給李清晨、李長治、李破城、李破虜。還有其其格的孩子，還有桃花城裡那些不同民族的孩子——粟特人的孩子、龜茲鐵匠的孩子、疏勒駝夫的孩子。留給所有人。”
花無缺從房車平臺上往下看。
工地上，放羊老人趕著羊群經過隧道口，羊蹄子踩在碎石上咔咔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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