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上前替李晨整了整衣領。
“你去疏勒——少說硬話多聽,疏勒王吃軟不吃硬。花無缺我帶回衙門,晚上鐵柱送飯過來。明天早上你回來,我們一起吃早飯。”
李晨上了房車,蘇文掛擋,引擎轟鳴,四個大輪子碾過碎石灘,沿著老河道往西開去。
花無缺站在隧道口,看著房車漸漸變成一個小黑點,最後消失在博格達峰山腳的拐彎處。
“姐姐,他會平安回來吧?”
“會,他是唐王。去疏勒談的是生意,不是打仗。你放心養胎——等他回來,一定帶著疏勒的玉器和龜茲的鐵器回來給你當禮物。”
花無缺把手按在小腹上。
隧道里傳來盾構機刀盤啃咬石頭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博格達峰頂的雪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晃眼。
老河道里的水嘩嘩淌著,漫過新砌的橋墩,往樓蘭方向流去。
楚玉拉著花無缺的手往房車曾經停過的地方走。
“走,帶你去鐵木爾鐵匠鋪看看焦炭爐子,然後去粥棚喝碗羊肉粥。高昌城的粥棚現在全天開火,放羊老人說粥比羊奶還養人。”
鐵木爾的鐵匠鋪裡,焦炭爐子燒得正旺。
新到的焦炭從高昌分餾廠拉來,火候比木炭猛得多。鐵木爾拿鐵鉗夾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胚擱在鐵砧上,錘子掄下去,火星濺得滿屋子都是。
花無缺站在門口,楚玉用手擋著飛過來的火星。
“鐵木爾,這是樓蘭女王。她沒見過焦炭打鐵,你邊打邊講。”
鐵木爾把錘子擱下,擦了把汗。
“女王見笑了。這焦炭是分餾廠煉油剩下的渣子燒的——以前渣子倒老河道里汙染河水,被放羊老人發現了。現在渣子進了裂解爐,變成焦炭,火候比木炭猛一倍。打出來的鐵器淬火之後硬度高兩個等級。康裡山谷的鐵礦石如果運到高昌來,用焦炭煉——煉出來的鋼能打盾構機刀片。”
“盾構機刀片?就是隧道里那個——鎢鋼刀片?”
“鎢鋼刀片是在潛龍城電弧爐裡煉的。但普通刀片、馬蹄鐵、鐵軌夾板——這些高昌城自己能打了。以前打鐵靠木炭,火力不夠,鐵器軟。現在焦炭火力猛,鐵器硬度上來了。龜茲的鐵匠行會派人來學,學完回去在樓蘭開分號。以後樓蘭城自己也能打出高硬度鐵器。”
“女王,這焦炭爐子——說到底還是唐王的主意,分餾廠是他建的,裂解爐是他讓沈工頭設計的。渣子變焦炭,廢物變寶貝,跟當年放羊老人發現羊泉水庫一個道理——變廢為寶。”
花無缺伸手在鐵砧上摸了一,。鐵砧被錘子砸了幾十年,表面光滑如鏡。
“鐵木爾師傅,你打了一輩子鐵——覺得西域將來還需要鐵匠嗎?”
“需要。機器再厲害,也得有人修。盾構機刀片崩了口,換上的是潛龍城造的鎢鋼刀片。但換刀片的人——是鐵匠。機器幹粗活,鐵匠幹細活。以前打一把馬蹄鐵要半天,焦炭爐子加氣錘,半個時辰打好。鐵匠不會失業,只是換了個打法。”
鐵木爾拿火鉗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鐵胚,送進氣錘下。
氣錘咚咚咚砸下去,鐵胚幾息之間就展成馬蹄形。
火星濺在鐵砧邊的水盆裡,嗤嗤冒白煙。
“女王,我這輩子打了三樣東西:馬蹄鐵、油井閥門、還有樓蘭大婚那天的鐵花。馬蹄鐵讓馬跑得更遠,油井閥門讓油流得更順,鐵花——鐵花撒在花臺上,讓西域所有人都看到了。鐵匠的手藝不會死,只會變。從馬蹄鐵變成閥門,從閥門變成鐵花。將來還會變成別的,只要爐子還燒著,鐵匠就在。”
粥棚裡,鐵柱已經端了三碗羊肉粥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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