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宇文家的後人認。但認了之後怎麼辦?宇文肅在江陵躲了六年,不敢科舉不敢做官不敢在朝堂上露面。宇文家的子弟散在南邊,做生意、辦學堂、修水渠,做了很多事,但沒有一件署宇文家的名。為什麼?因為宇文家的名聲臭了,臭透了。”
趙乾的聲音壓低了些。
“現在有一個宇文家的遠房子弟。大人的血脈離宇文卓已經很遠了,遠到族譜要翻五頁才能找到名字。但畢竟姓宇文。這個遠房子弟在北大學堂拿了第一,在朝堂上駁倒了御史,在雍州北砸了縣衙免了賦稅。滿朝文武都在看,看這個宇文家的年輕人能不能做出個樣子來。”
“宇文家不在乎大人念不念宇文家的情,大人不念,是應該的。宇文卓當年欠百姓的債,有一部分就欠在大人的父親身上,在三棵樹村種了三十年地,交七成租。那七成裡,有一成被宇文卓吃過。宇文家欠大人的,不是五百石糜子種就能還清的。”
宇文成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父親。三棵樹村。村口那棵枯了的歪脖子榆樹。地頭上那個彎腰的背影。
每次回家,那個背影就比上一次更彎一些。
“所以宇文家給大人送東西,不求回報。不是因為宇文家大方,是因為宇文家欠的債太多。五百石糜子種連利息都算不上,大人將來如果要去江陵查宇文家的賬,隨大人查。查出來,宇文家認。該補的稅補,該罰的款罰,該坐的牢坐。宇文肅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大人。”
“什麼話。”
“他砸門,我們鋪路。他查賬,我們交賬。他要公平,我們給他公平。”
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太陽已經完全移到頭頂,影子縮到了腳底下。鐵格爾把碎皮墊子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趙乾跟前。
“你剛才說,宇文家在瓊州修了一條二十里的水渠。”
“是,溉三千畝稻田。”
“修水渠的工匠,有沒有人因為燙了腿,被廠頭以一個月工錢打發。”
趙乾看著鐵格爾,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手上,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的手。
“沒有,宇文家的工匠,工傷有補償。燙傷包治,致殘包養,死了包棺材。這條規矩不是宇文卓定的,是宇文肅定的。六年前南遷的時候,宇文肅定的第一條規矩就是這個。”
“為什麼。”
“因為宇文肅說,宇文家欠的債,從工匠的骨頭縫裡還起。”
鐵格爾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拿起碎皮墊子,走回了後院。
走了幾步,又停住。
“趙先生,你要是騙我,我這雙被鐵水燙過的手,會親自去江陵找你對質。”
“隨時恭候。”
趙乾站起來,朝宇文成拱了拱手。
“大人。貨單已經交接了,話也說清楚了。船上的貨,現在可以卸了嗎。”
“卸。苟三,你帶人去碼頭,把所有貨箱搬到縣衙後院。范陽,你負責清點入庫。每一樣東西都記在冊子上,註明來源。宮中貴妃娘娘恩典,貨單正本存檔,副本貼城門口。這批東西是雍州北百姓用的,百姓有權知道東西從哪來。”
范陽把冊子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上寫了一行字:“大炎歷五三五年秋,宮中貴妃娘娘賜糧種農具。糜子種五百石,小麥種三百石,鋤頭兩百把,鐵鍬一百把。經手人趙乾。接收人范陽。”
趙乾看了一眼冊子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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