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有亮。不是太陽沒出來,是太陽出來了但看不見。雲層比昨天更厚,灰濛濛地壓在山頂,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那道裂縫又寬了,從能探進肩膀到能探進半個人。老穆拉丁站在裂縫旁邊,把上半身探進去,臉幾乎貼著巖壁。他聞到了那股氣味——不是血腥味,是更老的、更深的、從地底最深處滲上來的味道,像什麼東西在那裡爛了億萬年,爛到連爛都不會再爛了。
他把身體抽出來,肩膀蹭掉了一層皮,血從衣服裡滲出來,他沒有看。
馬庫斯站在他後面,手裡握著那根還沒打完的鐵條。昨天打到一半就涼了,他沒有再燒。他握著那根涼透的鐵條,望著那道裂縫。“今天能幹什麼?”
老穆拉丁沒有說話。他望著那道裂縫,望著那些從裂縫裡滲出來的、灰白色的粉末。他把手按在腰間的錘子上,指節泛白。
石友坐在藏庫門檻上,導航球放在膝蓋上,手指一直按在球體上。那些數字還在跳,還在降。心跳,十五。昨天還有三十。他把那些數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都記在腦子裡。莉亞從藏庫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遞給他。他接過來,沒有喝,放在地上。
“喝了。”莉亞說。
石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舌頭疼,但他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繼續盯著那些數字。
莉亞蹲在那棵草面前。那道裂縫從它旁邊經過,最近的地方,只剩半根手指的距離。裂縫的邊緣又塌了一塊,碎石堆在草根旁邊,把最小的那片葉子壓彎了。她伸出手,把那些碎石一粒一粒撿開,又把那片被壓彎的葉子扶正。葉子在她指尖顫了顫,沒有斷。
她蹲在那裡,看著那棵草,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回藏庫。
伊利亞斯蹲在工坊門口,三塊石板都放在地上。大的,小的,更小的。那隻鐵手還在,五指張開,指著裂縫的方向。他把那塊最小的石板翻過來,背面刻著的那行字還在:“伊利亞斯,記了四十年。”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石板翻回去,正面那些符號已經不爬了,它們停在了石板邊緣,最前面的那一排懸在半空,像一排站在懸崖邊上的人,終於決定不跳了。
他把三塊石板疊在一起,最大的在下面,最小的在上面,那隻鐵手放在最頂上。然後他站起來,往熔爐廳走。
卡拉斯坐在熔爐池邊。那片岩漿的光已經很暗了,暗到只能看見最表面那一層還在微微發紅,像一塊快要燒完的炭。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著,很慢,很累。他望著那片光,望著那些快要滅掉的紅,很久很久。
布倫特大師坐在他旁邊,菸斗叼在嘴裡,沒有點。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伊利亞斯從門口走進來,站在卡拉斯面前。“今天第三天。”
“知道。”
“它快吃飽了。”
卡拉斯沒有說話。
伊利亞斯從懷裡掏出那塊最小的石板,放在卡拉斯膝蓋上。“用我。”
卡拉斯低下頭,看著那塊石板。那行字還在:“伊利亞斯,記了四十年。”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石板還給伊利亞斯。“還沒到那一步。”
“到了。”伊利亞斯的聲音很平靜。“心跳還剩多少?”
“十五。”
“明天呢?”
卡拉斯沒有說話。
“明天是零。”伊利亞斯把石板收回去,貼胸放好。“山就死了。那個東西就醒了。醒了就會上來。上來就會吃。吃光這裡所有東西。然後去找下一個。它吃了億萬年。該停了。”
卡拉斯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燒得太旺的眼睛裡,火已經快滅了。
“你決定了?”
“決定了。”
卡拉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站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按在伊利亞斯的肩膀上。很輕,很穩。
”。吧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