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褻瀆之鱗》第926章 她記得(1)

作者:景或與·3個月前

莉亞發現那棵小樹的第八片葉子,是在三天後的早晨。不是從枝頭冒出來的,是從第七片葉子的葉腋里長出來的。很小,卷著,像一根剛睡醒的蟲子。

她蹲在樹前面,把那片擋光的鐵環草葉子撥開,讓陽光照在上面。葉子在光裡顫了顫,好像又展開了一點點。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回藏庫。

石友坐在藏庫門檻上,抱著導航球。球體上的波形還是活的,一起一伏,和那顆心跳的節奏一模一樣。

他把波形放大,又縮小,再放大。沒有變化。他把球體轉向那棵小樹,光落在第八片葉子上,那片葉子在光裡幾乎透明,能看見裡面的葉脈,一根一根的,像一張很小的地圖。

“長了。”石友說。

“嗯。”莉亞從藏庫裡端出一碗水,澆在樹根上。水滲進土裡,很快被那些根吸乾了。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樹幹。不涼不燙,和人的體溫一樣。她把手指收回來,站起來,走回藏庫。

伊利亞斯蹲在工坊角落裡,面前攤著那塊空白的石板。他盯著那塊石板看了很久,然後用指甲在上面刻了一行字——“她記得”。刻完,他把石板翻過來,在背面又刻了一行——“她記得所有”。

他把石板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藏庫門口,蹲在那棵小樹面前。他把手指按在樹幹上,閉上眼睛。他聽見了。不是聲音,是記憶。她記得他在銀眸裡記了四十年的那些數字,記得他逃出來時指甲斷了兩根,記得他把那塊最小的石板藏在懷裡跑了一路。她記得。他睜開眼睛,把手收回來。

老穆拉丁站在鍛造臺前,手裡夾著一根燒紅的鐵條。他沒有打,舉著那根鐵條,望著門口。那棵小樹的根從工坊牆根底下的裂縫裡伸進來,纏在他的腳踝上,一緊一鬆,像在替他數心跳。他低下頭,看著那些根。銀白色的,很細,但很韌。他用錘子敲了敲地面,根沒有縮,反而纏得更緊了。

“你也要打鐵?”他問。

根沒有回答。但它們鬆了一點,不是怕,是讓。讓他的腳能動。他把鐵條放在鐵砧上,舉起錘子。敲下去。一下,兩下,三下。根跟著錘聲的節奏一緊一鬆,像在替他數數。他打了很久,根纏了很久。

當他停下來的時候,根鬆開了,縮回裂縫裡,不見了。他把錘子放下,摸了摸腳踝。上面留下了一圈銀白色的印子,很淺,像被畫上去的。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打鐵。

馬庫斯站在他旁邊,也在打鐵。他的腳踝上沒有根,但那些根從他腳底下的土裡穿過去,他能感覺到。癢癢的,像有東西在撓他的腳心。他沒有低頭看,繼續打。錘聲一下一下,和每一天一樣。

格隆隊長站在山腳那塊地前面。地裡的新苗已經長到小腿高了,密密麻麻的,綠得發黑。他蹲下來,拔了一棵,放在手心裡。根很短,但根尖上纏著一根很細的銀白色的線,從那棵小樹的方向伸過來的。他把苗放回土裡,拍了拍土,站起來。

那根線從土裡冒出來,纏在他的靴子上,繞了一圈,又縮回去了。他低頭看著靴子上留下的那道銀白色的印子,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營房走。

亞倫站在山坡上,望著那棵小樹。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那棵樹的葉子沙沙響。他蹲下來,從地上拔了一根草,放在嘴裡嚼。澀,甜,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那棵樹的葉子才有的味道。他嚼了一會兒,把那根草嚥下去。然後他站起來,往工坊走。

布倫特大師坐在熔爐池邊,抽著菸斗。那片岩漿的光很穩,像一盞不會被風吹滅的燈。但今天那光裡面多了一點什麼,銀白色的,很細,像一根被拉直的線。它從池底伸出來,穿過岩漿,纏在他的菸斗上。

他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看著那根線。線在菸斗上繞了一圈,然後鬆開了,縮回池底,不見了。他把菸斗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從嘴角漏出來,一縷一縷的,和那根線一樣細。

卡拉斯躺在山坡上,閉著眼。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不轉了,它們在聽。聽那顆心在說什麼。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在看。看那些根纏在人們的腳踝上又鬆開,看那棵小樹的第八片葉子在陽光裡展開,看伊利亞斯在石板上刻字,看老穆拉丁打鐵,看莉亞澆水。她看著。和每一天一樣。

莉莉安躺在他旁邊,也閉著眼。“她在看什麼?”

“在看我們。”

“看我們做什麼?”

卡拉斯想了想。“看我們活著。”

墨紀奈坐在岩石上,把腳懸在外面,晃來晃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腳底下沒有根纏上來。但有一根很細的銀白色的線,從她的腳底板下面穿過去,沒有纏,只是穿過去。

她把腳收回來,蹲下來,用手扒開土。看見那根線從藏庫門口那棵小樹的方向伸過來,從她的腳底板下面穿過去,往山腳的方向爬。她伸出手,碰了碰那根線。線在她指尖顫了一下,然後縮回去了,像被燙到了。她把土蓋回去,站起來,坐回岩石上,把腳懸在外面,繼續晃。

“她還是怕我。”墨紀奈說。

卡拉斯睜開眼睛。“不是怕。是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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