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指收回來,站起來,退後一步。那棵小樹的葉子在風裡晃著,沙沙響。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藏庫。
晚上,所有人都聚在熔爐廳裡。長桌擺著,酒倒著,肉分著。矮人們大聲說笑,和每一天一樣。但笑聲比昨天低了一點,酒喝得比昨天快了一點。格隆隊長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放著酒和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布倫特大師提著酒壺走過來,給他倒滿。
“慢點喝。”
格隆隊長沒有說話,又喝了一大口。
老穆拉丁坐在對面,手裡握著那把鏽錘,錘頭擱在桌上。他沒有喝,也沒有吃,就坐在那裡,望著門口那道從外面透進來的月光。月光是白的,但白裡面透著一層灰,像被那朵雲染了色。
伊利亞斯坐在長桌最末端,面前放著酒和肉。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那條線已經從手腕縮到了手肘,在手肘內側的皮膚下面亮著,灰白色的,像一根被埋在肉裡的燈絲。他把手翻過來,手背上的血管也變成了灰白色,一條一條的,像被畫上去的。
莉亞挨著石友,手裡沒有攥鐵環。她端著一碗湯,慢慢喝,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靠著石友的肩。石友抱著導航球,球體上的光很暗,在火光裡幾乎看不見。那條波形還在,但波形上面那串珠子一樣的凸起變大了,一顆一顆的,像一串正在成熟的葡萄。
卡拉斯坐在對面,端著碗,沒有喝。他望著那些在火光裡晃動的臉,望著那些笑著的、鬧著的、活著的臉。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不轉了,它們在等。等那朵雲落下來,等那道目光照進來,等那隻眼睛睜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嚥下去之後胸口暖了。
外面,月亮升起來了。但月光不是白的,是灰的。那朵雲遮住了半邊天,從東邊一直壓到山頂,像一堵正在傾倒的牆。那棵小樹在月光裡站著,九片葉子,葉脈裡的灰白色在月光裡像一條一條被點燃的引線。那些根在土裡爬著,爬到了山腳,爬到了山那邊的溝裡,爬到了那些青色鎧甲碎掉的地方。它們在找。找那道目光的源頭。
但源頭不在土裡。在天上。在那些雲後面。它來了。還有三天。
卡拉斯放下碗,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人。他們還在喝酒,還在笑,還在鬧。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出去。
那棵小樹在月光裡站著,九片葉子,灰白色的葉脈在風裡亮著。他走到樹面前,把手按在樹幹上。五顆碎片從掌心滲出來,五道不同顏色的光,射進樹幹裡。樹在光裡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那些根在土裡猛地一顫,然後穩住了。他聽見了。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目光。從那朵雲的方向射過來,穿過空氣,穿過山壁,穿過那棵小樹,落在他的身上。很重,很沉,像一床被水浸透的被子。
他沒有躲。他站在那裡,讓那道目光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收回來,轉過身,往山坡上走。
莉莉安跟在他後面。墨紀奈坐在岩石上,把腳懸在外面,晃來晃去。卡拉斯走過去,在岩石上躺下來。石頭很涼,但他沒有動。他躺在上面,望著天。那朵雲遮住了大半個天,只剩西邊一小塊還露著星星。那些星星在灰白色的雲邊亮著,像一盞一盞快要被吹滅的燈。
“還有三天。”莉莉安說。
“嗯。”
“夠嗎?”
卡拉斯沒有說話。他望著那朵雲,很久很久。“夠了。”
墨紀奈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底板上那個淡金色的圓點。它還在那裡,嵌在肉裡,像一顆拔不掉的釘。她用腳趾摳了摳地面,圓點沒有動,但她的腳底板癢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爬。
“它也會進到我身體裡嗎?”墨紀奈問。
卡拉斯想了想。“也許。也許已經在裡面了。”
墨紀奈沒有再問。她晃著腳,望著那朵灰白色的雲。它又低了一點,低到能看清它的邊緣。不是圓的,是有稜角的,像一隻正在眯起來的眼睛。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望著卡拉斯。他已經閉上了眼睛。五顆碎片從他掌心滲出來,五道不同顏色的光,在灰白色的月光裡像五根快要被掐滅的蠟燭。她在看它們亮,看它們暗,看它們和那朵雲在對峙。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那朵雲的氣息。不是什麼都沒有的味道,是別的。是記憶的味道。被吃掉又被吐出來的記憶的味道。很淡,很遠,像一首被唱了億萬年的歌,終於唱到了最後一個字。
她聽著那風,很久很久。然後她也閉上了眼睛。
還有三天。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