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舟落回山谷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月亮沒有出來，雲層很厚，把整個山谷壓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莉亞第一個跳下舷梯，腳踩在泥地上，軟綿綿的，陷進去半寸。她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土是涼的，但涼裡面有一點暖，從樹根傳上來的。
那棵樹站在黑暗裡，葉子不亮，珠子不亮，整棵樹像一團被墨潑過的影子。她站起來，走到樹面前，把手按在樹幹上。樹幹很暖，和人的體溫一樣。樹幹裡面的水流聲很大，像一條漲了水的河。
她把耳朵貼在樹幹上，聽見了——不是心跳，是呼吸，很輕，很勻，像一個人在睡覺。那顆珠子在樹心裡睡了，從他們出發的時候就睡了，現在還沒醒。
老穆拉丁從龍舟上走下來，把鐵箱子放在工坊門口，沒有進去。他站在門口，望著那棵樹，望了很久。
然後他把錘子從腰間取下來，握在手裡，又掛回去。他轉過身，看著從龍舟上走下來的喬爾。
喬爾站在舷梯下面，手按在刀柄上。他的刀在鞘裡不顫，從東邊回來之後就不顫了。
他把刀抽出來，舉在面前，刀刃是黑的，不反光，但刀面上什麼都沒有了，乾淨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他把刀插回腰間，走到樹根旁邊，在凹坑裡坐下來，靠著樹幹，閉上眼睛。
亞瑟跟在他後面，也在凹坑裡坐下來，靠著樹幹，閉上眼睛。北巖走在最後，他沒有坐進凹坑，而是站在樹面前，把那塊大石板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樹根旁邊。石板上刻著北邊的文字，一行一行，像一條一條被凍住的河。他把手按在石板上，閉上眼睛。
卡拉斯從龍舟上走下來，站在樹面前。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著，不快不慢。他在聽，聽那顆珠子在樹心裡睡，聽那些根在土裡爬，聽那本書在土裡翻頁。書沒有翻，它也在睡。
他把手按在樹幹上，感覺著那些根往東邊去，最遠的那根纏在那顆大珠子上，根尖上燙了一個泡，但沒有斷。珠子在石臺上亮著，一脹一縮，像一個人在喘氣。它在等。等人來看。看過了，可以睡了。
他把手收回來，轉過身，往山坡上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山谷口有光。不是月光，是火把，三支，排成一排，從山路上來。腳步聲很重，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像踩在骨頭上。格隆隊長從山腳跑上來，手按在斧柄上，站在卡拉斯旁邊。
“什麼人？”格隆隊長問。
卡拉斯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三支火把越來越近，火把下面有三個人。不是矮人，不是鐵城的人，不是北邊的人。
是另一夥。穿著黑色的袍子，兜帽拉得很低，看不見臉。腰間掛著劍，劍鞘是黑的，沒有紋飾。他們走到卡拉斯面前，停下來。
最前面那個人把火把插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塊石板，舉在卡拉斯面前。石板上刻著一隻眼睛，銀白色的，沒有眼瞼，沒有瞳孔。
“認得這個嗎？”那人問。聲音很沉，像從井底傳上來的。
卡拉斯看著那隻眼睛。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了一下，沒有快，沒有慢，只是轉了一下。“認得。它死了。住在樹心裡。”
那人把石板收回去，看著那棵樹。“我們來取它。”
“取不走了。它住下了。樹在，它在。樹死了，它也死了。”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兜帽掀開。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是銀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銀眸一個顏色。不是活人的眼睛。
“你是銀眸？”老穆拉丁把錘子從腰間取下來。
那人搖了搖頭。“不是銀眸。是人。眼睛是後來換的。銀眸死了以後，有人把它們的眼睛挖出來，裝在活人身上。能看見銀眸看見過的東西。”
“誰裝的？”
那人沒有回答。他把劍從腰間抽出來，劍刃是銀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銀眸一個顏色。劍刃上刻著一行字，不是通用語，是銀眸的文字。伊利亞斯從龍舟上走下來，蹲在樹根旁邊，看著那行字，念出來。“秩序不滅。只是換了個地方。”
老穆拉丁的錘子舉起來了。“你們來幹什麼？”
那人把劍舉起來，劍尖對著那棵樹。“來取那顆心。銀眸的東西，銀眸要拿回去。”
卡拉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人和樹之間。“銀眸死了。東西不是銀眸的了。是樹的。是樹根的。是那些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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