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蹲在空庭石階上。那個幼崽在她面前極輕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灶臺劍的劍柄。
這是它第三次碰劍柄。第一次碰的是筷子尖，在矮桌邊緣那盤菜旁邊，只把筷子推偏了一絲。
第二次碰的是暖石碎屑，在石階上，碰完之後把爪子收回去放在心口。今天是第三次，它碰的是劍柄。
碰完之後沒有收回去，爪子還搭在劍柄上，豎瞳盯著阿卡翼尖繭火，極輕極輕極輕地抖著。
阿卡沒有動。她在空庭蹲了很久很久，最清楚這種抖是什麼。不是怕，是第一次碰到外面世界的東西，手不知道該往上抬還是往下放。
往上抬是端碗，往下放是握劍。它現在還不知道這把劍是廚具，只知道這是外面的人放在這裡的，碰一下就能感覺到溫度。她把翼尖繭火從最低檔又調暗了一絲，暗到只夠照見幼崽爪子上的胎鱗紋路。
幼崽的豎瞳微微擴開，爪子還搭在劍柄上，不再抖了。
“你碰了三次。筷子是嘗，暖石是試，劍柄是握。握住了，就不用再蹲在這裡等。跟我去灶臺，今天教你第一個動作——端碗。”阿卡站起來，把灶臺劍從石階上拿起來掛在腰間，然後伸出爪子，掌心朝上，凹痕正對著幼崽。
幼崽抬頭看著她掌心裡那道極細極長極深極穩極靜極古極老的凹痕。它在石階上蹲了那麼久，第一次看見端碗的手是什麼樣的。
它把自己的爪子放在阿卡掌心裡，阿卡輕輕收攏指節裹住它，從石階上站起來，展開雙翼。
幼崽縮在她懷裡，豎瞳盯著極遠極遠極遠處鐵城方向極淡極淡極淡的初火藍光——那是灶膛裡三粒火星子並排明滅的顏色，它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是它以後每天都要看的光。
阿卡抱著它飛過龍庭舊址，飛過歸寂龍庭胃囊壁外側，飛過交界線時皮特斯把不準條文往兩側挪開，觀察日誌更新成“龍裔阿卡攜空庭新幼崽歸返”。
她飛過垛口時暗爪翼尖繭火輕輕明滅了一下，沒有喊她，只是把灶膛風門從猛火檔調回穩火檔——今天有新的幼崽來，火候不能太猛。
她在灶臺邊落地，把幼崽放在矮桌旁邊。矮桌上扣著她的舊陶碗，碗沿上那道出窯裂紋在初火藍映照下極淡極透。
她從蒸鍋裡端出早就蒸好的藤芽，極輕極柔極透極穩極靜極緩極沉極古極悶極韌極未知地放在幼崽面前。
幼崽低頭看著那隻碗。碗在矮桌上，熱氣從碗裡升起來，裹著藤芽的糯勁。它在空庭蹲了那麼久，第一次看見冒著熱氣的食物。
它伸出兩隻爪子，不敢用力怕夾碎，不敢太輕怕滑脫。和阿卡第一次端碗時一模一樣。
它把碗端起來，碗沿貼在它掌骨上，極輕極輕極輕地一震。這一震是碗底碰到矮桌、桌子推碗、碗推它的手、它還沒學會推回去。
藤芽的蒸汽從碗沿漫上來，漫進它的鼻腔，它低頭喝了一口湯。湯極燙極燙極燙，但它沒有放下碗。
它把碗端在胸前，豎瞳裡第一次映著灶膛裡三粒火星子並排明滅的光。
阿卡在它面前蹲下來，把灶臺劍解下來掛在矮桌掛鉤上，和鍋鏟並排。她沒有鼓掌，沒有誇獎，只是用翼尖繭火輕輕碰了一下幼崽的爪背。
“這叫端碗。從今天起，你在灶臺學。端碗是灶臺的第一課，接下來還有坐、走、吃、炒菜、管灶——全在灶臺邊學。碗你端住了，菜你慢慢嘗。以後你會有自己的灶臺，自己的劍，自己的徒弟。今晚先把這碗藤芽吃完。”
幼崽沒有點頭，只是把碗端得更穩了一些。阿卡站起來走到灶臺前，把灶膛風門拉到猛火檔，鐵鍋燒到冒煙，開始炒今天晚飯的隨便葉。
卡拉斯從樹根旁走下來，在矮桌邊坐下，看著幼崽兩隻爪子捧住碗沿喝湯的樣子。
他沒有問阿卡“它叫什麼”——在空庭蹲過的幼崽沒有名字，等它學會坐、走、吃、炒菜、管灶，它會自己給自己起。和阿卡當年一樣。
他把手指按在碗沿那道出窯裂紋上，裂紋極淡極透，在初火藍映照下微微泛著光。多年前他放原石時不知道阿卡什麼時候才會碰，今天阿卡在空庭放菜時也不知道幼崽什麼時候才會端碗。
現在它端起來了。守樹人的原石，管灶人的碗，全傳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