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禮做完筆錄出來,先她一步結束的秦明序正在警局門口那棵楊樹底下等她。
他看著她傷痕累累,胳膊肘紅青交錯,膝蓋和小腿也擦了一大片。她臉色白著,頭顱微垂,風吹起長髮,他看不清她的眼神。
秦明序慶幸那時捂住了她的眼睛,她不該看到那些汙濁陰暗的角落,可她過於聰明,全部猜到了。真實的落差使戚禮痛苦,而秦明序因她的痛苦心亂如麻,這讓他意識到,自己或許還沒有變得完全麻木冷漠。
想到這兒,他的心絃似乎被撥動一瞬,很快,稍縱即逝,餘韻悠長。他還沒意識到這瞬間代表什麼,已經遵循內心的聲音,向她走近。
戚禮還沒走出幾步,突然捂住胸口,朝警局外的垃圾桶跑去,弓著背,很痛苦地乾嘔。
秦明序追過去,看到她太陽穴青筋凸起、肩膀顫抖,他僵在她身側,慢慢把手放在了她背上,輕輕順動。
他做過這個動作,在很小的時候,給劉永剛,捶背、捏腿,酒喝吐了給他拍背。可戚禮的背不一樣,是他從來沒體會過的觸感,柔韌骨感,蒲柳纖姿。
她吐不出來,連帶著秦明序也不自覺皺起眉,這才想起什麼,跑到警察局裡給她要了瓶水,擰開,遞到她嘴邊。
戚禮喝了兩口水,眼睛充血發紅,悲哀地望著近在咫尺的他。
“他們問什麼了?欺負你了?”秦明序緊跟著追問。不是沒發生過這樣的事,這個派出所劉鴻之前總來,後來也給興爵裡邊平過幾回麻煩,有幾個警察問話很有一套,鎮壓恐嚇都使的出來,不過都是對著嫌疑人,所以也沒什麼微詞。要是對著戚禮問話也是這個態度,他應該會再進去一次。
秦汀白的秘書還沒走,就在一旁車裡看著他們,秦明序不會給戚禮惹上麻煩,但他會帶著懂法的人進去和他們講講“道理”。
戚禮搖搖頭,沙啞著說:“沒有。”
“但是我最後沒有簽字。”
“為什麼?”
“我不認可那份筆錄,”戚禮頓住,緩了下呼吸,“他們根本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戚禮覺得難過,比當時在興爵裡被揪著頭髮摔在地上還要難過。怎們會有這樣的警察呢,她從來以為這樣的職業神聖不可侵犯。但現在仰望的神像正在露出原本的裂縫,亟待倒塌。
秦明序沒說話,撥開了她的頭髮,他還想再痛恨一次那塊淤青,不該出現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戚禮抬手,沒讓他碰到,“走吧。”
她情緒不高,秦明序拽住她手腕,往車上拉,“帶你去醫院處理傷。”
露著兩條五彩斑斕的腿走起來偶爾還一拐,他要是能看得下去就見鬼了。
戚禮被他拉著,低頭一看,“沒有傷口去醫院也是那樣,回家敷一下就好了。”
“跟我上車還是扛著你走,自己選一個。”
“……”戚禮看他一臉匪樣就知道說不過他,安靜地上了那輛賓士後座。坐穩後拉好安全帶,跟駕駛位的秘書說了句:“麻煩您了。”
楊秘書從後視鏡裡多看了她好幾眼,笑著說:“沒事。”
說完還不忘瞥一眼秦明序,心想那少爺要能說這麼一句,他能跑到秦總辦公室敲鑼慶賀。不過看他那樣,這輩子甭指望了。
從醫院出來,開了小十多分鐘,太陽躲進雲層,烏雲密整合幕,雨點噼噼啪啪打在車前蓋上,再被高速行駛中的車輛擊碎,濺出一地黯淡的柔光。
秦明序手肘撐在窗框,抵著下巴側眼看她,她盯著窗玻璃上的雨,除了睫毛偶爾安靜一眨,整個人像摁了宕機鍵一樣。他覺得稀奇,怎麼能受這麼大打擊呢,這汙糟事難道不是經常發生嗎?但他沒問出口,他只是想聽她說話,像平時跟他吵架那樣氣人也行。
他絞盡腦汁想第一句話應該怎麼說出口,轉頭對上了後視鏡裡楊秘書的眼睛。其實楊秘書觀察他倆半天了,看秦明序那副吭哧癟肚的樣兒就想笑,他憋著笑清了下嗓子,說:“不著急回家的話,送你們去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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