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像鈍刀刮鍋底，刺得人耳膜發脹。光幕邊緣立刻泛起灰斑，幾處畫面開始褪色——火堆變冷，果樹枯萎，漁船沉了一角。
有人驚呼，有人後退。
方浩眼神一緊，剛要抬手，頭頂空間微微一震。
碑靈再現。
它依舊閉著眼，石質長袍無風自動，雙臂緩緩抬起，掌心向下。它的嘴唇沒動，可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句低沉如鐘鳴的回應：
“萬古禁制在此，爾等殘穢，安敢竊語？”
話音落，碑靈雙手猛然下壓。
一道灰白色符文自天而降，直貫光幕深處。那道黑影慘叫一聲，被硬生生從表層撕下，拽向底部。光幕劇烈晃動幾下，隨即恢復清明，比剛才更亮了幾分。
方浩這才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光幕前，那裡還有一小塊空白，像是特意留出來的。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支禿頭炭筆，蹲下身，在空處畫了一雙手。
一隻膚色偏深，一隻手背有疤，兩隻手共同託著一顆剛冒芽的小綠苗。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壓得實，像是要把力氣也一起送進去。
畫完，他掌心貼上那顆嫩芽，輕輕一推。
綠光猛地炸開，順著整幅光幕蔓延，所到之處，枯木返青，冷火重燃，沉船浮起。最後，整面光幕定格在一幅新畫面：無數雙手從不同方向伸出，有的蒼老，有的稚嫩，有的帶著傷痕，有的握著工具，全都朝著中央那顆種子，輕輕託舉。
平臺上靜了幾息。
然後，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最後變成一片笑聲和哭聲混在一起的喧鬧。有人跳起來鼓掌，有人抱著身邊的人肩膀直晃，有個小姑娘蹲在光幕前，伸手去摸那顆芽，嘴裡唸叨：“我家門前那棵桃樹，也是這麼一點點長大的……”
方浩站直身子，手從畫上移開。炭筆在他掌心斷成兩截，筆灰沾了一手。他甩了甩，沒甩乾淨，也就懶得再弄。
他掃了一眼人群。
那個一開始質疑畫畫沒用的年輕人，正蹲在自己畫的火堆前，手指一遍遍描著火焰的輪廓，嘴角翹著。那個曾因提筆就手抖的老者，現在一手摟著個孩子，另一隻手還在往畫裡添柴火，嘴裡說著：“多加點，夜裡冷。”
只有少數幾個人還站著不動。
一個女人坐在角落，手裡攥著筆，面前石板空著。她眼睛盯著光幕，可眼神飄忽，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另一個少年反覆擦掉自己剛畫的線條，眉頭皺得死緊，嘴裡低聲念：“不能畫，畫了它會回來……”
方浩看見了，沒過去。
他知道有些傷不是一場火、一棵樹就能烤熱的。有些記憶，也不是畫出來就等於放下了。
他只是轉身，看向半空中漸漸淡去的碑靈虛影。後者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虛影微頓，似點頭，隨即化作星塵，散入夜空。
光幕依然掛著，暖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方浩活動了下手腕，袖子滑下來蓋住掌心的墨跡。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畫也畫了，景也看了，接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仍攥著筆、眼神遊移的人。
“誰帶了紙筆？多備點，明天繼續。”
